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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巴掌

是刚才那个摩的司机。

他咧嘴一笑:“

“哟,熟人啊,我刚送人回来,正巧又碰见你,还坐车不?算顺路,打五折!”

她坐上去,摩托跑起来,热风呼哧呼哧灌过来。

然后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就红了,眼泪涌上来的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使劲睁着眼睛,先把那点水汽蒸干,可是风越吹,眼角越湿。

车子在镇口停下的时候,她低头跟司机道谢,在裤兜里掏钱时,司机看她眼眶红红,像是哭过,摆摆手说不要钱,刚才是逗她呢。

赚钱不容易,说好是多少就是多少,秦酉舟固执地把钱塞给了司机。

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

两边都是老房子,门脸窄窄的,一家杂货店、一家买农药种子的,一家黑漆漆的五金店,再往前有几家关着卷帘门,没有门头,不知道是买什么的。

在经过那家早餐店时,她停了下来,门口的小桌板已经收了起来。

那天贺港就是在这里,撞见的史伍浪。

这家店早上买早餐,中午晚上又成了面馆,秦酉舟找了张桌子坐下,向老板娘要了碗粉,热腾腾的汤粉面上浮着层红油。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涩得发紧。

盯着门口空地,眼前却全是那道在漫天红雾里的背影。

砖窑的热浪比别处高得多,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他就站在那团扭曲的空气里,忽大忽小,像是要被热浪融化似的。

怪不得舅舅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活儿,她好像发现了他的秘密。

但是她并不高兴。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斜了,整条街都没染成了橘红色,她低着头兴致不高。

“喂。”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秦酉舟猛地抬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贺港懒散靠在电线杆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歪着,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碎发搭在脑门上,水珠顺着发尖往下淌,在领子上洇出几块深色印子。

松弛、闲散,嘴角挂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秦酉舟的心脏一下子蹦到嗓子眼,支支吾吾:“你怎么……怎么这么快?”

贺港眯起眼睛,脑袋微偏了个角度,打量着她:“什么意思?”

糟糕。

秦酉舟低着头,脑子飞速旋转,因为低头,她看到他手背上的一道划伤,周围还红肿着,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她自以为聪明地转移话题:“你手受伤了?”

贺港没看自己的手,垂着眼看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

“舅舅今天回来吗?”她打断他。

贺港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说了个嗯。

他走近,走到和秦酉舟并肩的距离。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身后那堵墙上。

墙上贴着张褪色的广告,红色大字写着“XX牌农药,起效快,见效猛”,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思考这药到底有多猛。

“你今天,去哪儿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听起来像是扯闲天时随口聊到的,但却让秦酉舟心中警铃大作。

“就是在镇上随便走了走。”她回,谎话半真半假才不容易露馅。

“哦。”

贺港应了声。

秦酉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刚要把那颗悬道嗓子眼的心咽回去,贺港下一句话却让她在大夏天出了一身冷汗。

“镇上什么地方,会有这么多红砖屑。”

秦酉舟猛地转头看他。

他表情可谓是阴沉,但偏偏嘴角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显得十分恐怖。

贺港邪笑着,视线从墙上小广告慢慢下移,落到她脚上。

白色帆布鞋的鞋面,鞋边,鞋底都染着褚红色砖末。

他想起之前在水龙头下拿刷子搓了多久,才把鞋面上那些被踩出来的黑脚印洗干净,现在比当时脏多了。

特别碍眼。

秦酉舟愣在原地,彼此之间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味。

“去哪儿了?”他又问。

抬起头,贺港正垂着眼看她,瞳色很黑,黑得发沉,如同多年不见天日的古井,里头长满潮湿的青苔。

秦酉舟觉得自己指尖都变凉了,攥了攥,又松开。

“看到了多少?”

他不再追问,微微偏了下头,在等她的回答。

江风从街巷中穿堂而过,从他们之间卷过去,把他头发上的水汽吹到她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充斥远处飘来的江水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湿漉漉的皂角味。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做作业,拖长的尾音在窄巷子里回荡。

秦酉舟不再逃避,她抬起眼睛,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直直撞进他眼睛里去。

“全部。”

她说。

恼怒、难堪,还有点难以言说的脆弱,他抿着唇,看着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切齿。

贺港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干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秦酉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能让她一个人听见,低到连路过的风都偷不走。

“你听着,你是方旭冬的外甥女,我是他收留的一条丧家之犬。”他笑着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随便你怎么看我都好,你怎么看我,我都能接着。”

“但是。”

他闭了下眼,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他说:

“别跟他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我请你别说。”贺港紧紧盯着她,看着她的反应,最后吐出两个字。

“求你。”

秦酉舟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榻能感觉血液聚集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她看着他,看他下巴上一处砖头擦过的细痕,还有脖子上因为咬牙而凸出的青筋。

“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说,语气真诚,声音竟然比她预想之中要稳得多。

贺港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掂量她这话有几分诚意。

秦酉舟自然无惧他的审视,仰着头,他终是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浮起那个松弛的,漫不经心的笑。

贺港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四五步又停下来,侧了下脸,露出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崩得很紧。

“回家把鞋脱了,我帮你刷,那个颜色不好洗。”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随江风彻底消散。

秦酉舟还停在原地,不知谁家的黄狗走到她脚边嗅了嗅,摇着尾巴跑到电线杆底下,抬腿撒了泡尿。

“狗东西。”她盯着远处早已空无一人的街巷,暗骂了句。

抬头又看见墙上贴的农药小广告,她刚刚真的很害怕,贺港阴沉的脸色,仿佛在琢磨这款农药毒不毒死得她,要不要杀她灭口。

她抖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手指抹了抹鞋面上的细末,红色被彻底晕开。

她看着指尖也被染上的红色,在掌心蹭蹭,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往家里走。

鞋面上的红色似乎比刚才更浓更艳,像暮色里燃烧的晚霞。

什么意思……

给一巴掌又给她颗甜枣?

*

今晚月色很薄,雾气笼罩在上空像层半透明的糯米纸,有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

方旭冬带着一身奔波的汗味从临县回来了,简单冲凉后切了半个西瓜端到院里,招呼各立东西的二人来吃瓜乘凉。

秦酉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檐下,接过舅舅递来的瓜,咬了一口,甜滋滋的,但她心思完全不在瓜上。

贺港也出来了,端了盘蚊香放在她脚边,一个人远远坐在黄桷树下的石墩上。月光和灯光都照不到他身上,隐进树影里,黑漆漆的,只剩个轮廓。

方旭冬在和秦酉舟说她过两天开学的事,她嗯嗯应着,却老是管不住眼睛,要往树底下那条影子飘过去。

阴郁又沉寂。

她抬头看着将圆未圆的月亮,它将院子里的石阶照得发白,让远江水波泛起银色光点,也使得舅舅说起这几日事情时眼角聚起的皱纹更深刻。

他说:“老一辈人都想着入土为安,我在江上活了几十年,以后入土哪能安得了。”

“还早着呢,现在说这些干啥?”

沉默的黑影站起来,将衬衫甩到肩上,走得闲适又倜傥,头也没回,手指在半空弯了两下就算是打招呼。

“走了,今晚睡三哥家,这两天我就不过来了,忙。”

他拐弯时看了眼秦酉舟,扬了扬下巴。

石板路年头很久了,坑坑洼洼的,一路的路灯很少,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微弱,断断续续。

坡下江水在一阵一阵的奔涌,还好今晚月光够亮,够他走出镇口,走进村道,还能在杂草丛生的野路上找到方向。

村子里的老人睡得早,一路走进去没有一户亮着灯。窗子黑着,门缝也不透光,连狗都懒得叫了。

贺港在坟茔中穿梭,路边枯树枝和茅草疯长,横七竖八地支棱在路上,他随手掰断那些挡道的,茅草锯齿般的叶子从掌心拉过去,留下一道道红印。

坟茔尽头,一面土墙黑洞洞地立着。房顶的瓦片因为墙体坍塌,斜斜支棱在边缘,摇摇欲坠。

又垮了一面墙。

贺港视而不见,绕到前边推开门,木板门被虫蛀得坑坑洼洼,门轴干涩地发出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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