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方旭冬已经睡下了。
另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透了一缕出来,贺港拿着手里的墨绿色瓶子在堂屋踱步。
他没开灯,整间屋子便只有那缝隙里渗出的一小束光,他走得近些的时候,光就会投在他暗淡的影子上。
忽然一下子灯光灭了,贺港反倒松了口气,正好放弃要不要敲门把东西给她的想法。
想法刚从脑子里抹去,“咯吱”一声,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洞里探出一颗头,墨黑色长发柔顺搭在肩头,漆黑眸子里似闪烁着星芒,忽闪忽闪,直勾勾地盯着他。
贺港被她毫无保留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被她这样看着,那些被他竭力隐藏起来的不堪似乎全都无所遁形。
他很移开目光,落在她脚上趿着的拖鞋上,对她来说大好几码的拖鞋像船一样被她穿在脚上。
“没睡?”
“头发没干,就没睡,正好听见有声音,出来看看。”
秦酉舟顺着他的视线察觉到他正在看的地方,颇为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含混吞吐:“呃……我没有拖鞋,你是回来拿拖鞋的?”
她说着就要回去把鞋脱掉,贺港赶紧叫住了她:“不用。”
“哦。”秦酉舟也没坚持,趿着大很多号的鞋子看着他。
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种足以被称为尴尬的气息,贺港这才想起把花露水给她。
秦酉舟借着月色看清楚了瓶身上面的字:驱蚊止痒。她无意识地挠了挠手臂,小声道了谢。
“那你今晚睡哪儿?”她问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陈三那?”
“不去,睡船上。”
他知道自己要是有眼力见儿就应该说是的,但他偏偏不这么说。
船上……
秦酉舟一瞬间就想起芦苇荡那艘废船,问他也没否认。那个地方漆黑漆黑的,船又破又旧,不挡雨更不遮风,不能睡人吧?
贺港不习惯黑着灯和人说话,按亮了堂屋的灯。
突然亮起的白炽灯管让两人都不适应,秦酉舟朝屋内躲了躲,贺港则虚着眼盯着她。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他也不解释,盯着她的一眼睛凉薄中又带着点儿趣味。
“你没有别的地方去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都睡破船了,肯定没别的地方能去。
“以前夏天拖张凉席出门露天就睡了。更有段时间,连凉席都没有,扯一把干草垫在身下,或者干脆直接睡地上。”
这儿的夏天即使到了晚上,那种热也是像被罩在密不透风的蒸笼一样,别人家有电风扇,在屋里还能好点儿,他家没有电风扇还不如睡外面。
他记得有一次晚上被热醒,汗水沾着地上的沙砾,整个人又脏又黏,身上被山蚊子叮得全身是疙瘩,他半夜跑去江边洗了个澡,后来直接在江滩边睡着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硌在他背上他都没感觉。
早上醒来,脚已经被江水泡白泡皱了。
“你要不睡这儿?”
秦酉舟指了指靠墙的朱红色凉椅,看着上边一条一条凸起的木板,她叹了口气,她能想象到睡在这上面很硌人,但至少比睡野外好。
秦酉舟进房间抱出自己的枕头放在上面,她看着他:“不要睡在外边,不安全。”
贺港看了眼凉椅和上边的枕头,枕套是她自己的,浅蓝色的海中漂着艘船。
他轻哼一声,翻身躺上凉椅,又想起回来的目的:“桌上的蚊香,记得点上。”
说完便抱手遮住眼睛,绷着唇一脸冷漠。
窸窸窣窣的拆塑料包装的声音响在安静的房间。
秦酉舟仔细将蚊香拆成两圈,插在随包装赠送的蚊香盘里,她和蚊香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很久,又看看已经闭上眼的人。
“你睡着了吗?”她用细若蚊吟的气声问他。
“……”
“说。”
秦酉舟敲了敲蚊香,说道:“我没有打火机呀。”
贺港仍没有睁眼,抱在胸前的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一个红色打火机躺在他手心里被递了过来。
秦酉舟小心从他手里捻起那只打火机,自言自语般小声说了句:“你怎么随身带这个?小小年纪还是别抽烟。”
贺港撩起眼皮瞅了眼蹲在地上点蚊香的女孩,微弱的火光在她专注的瞳孔里烧了起来,她向下撇着嘴,表情像是不开心。
他重新用手臂遮住眼睛,打定主意不再回复她,即便他很想回她一句带打火机就是为了抽烟?也想说他十八了,不是她口中的小小年纪。
“我关灯了?”
没有得到回答,秦酉舟瘪嘴,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啪”一声用掌心摁灭了开关。
房间里重新恢复黑暗,只剩下清泠泠的月光,月光穿过窗口打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鼻腔里除了枕套散发的柠檬香味,还多了股味道,带着烟气的艾草清香。
贺港翻了个身,眼尾余光扫过旁边的小舟,看见了堂屋中间的一点微末火光,烟气盘旋上升,融进了月色当中,将今晚的夜色熏得安宁且温柔。
他盯着黑暗里的那点红光却觉得十分碍眼,想去摁灭它,却最终只是翻过身,眼不见为净。
*
秦酉舟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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