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东区到布鲁克林,要穿过大半个曼哈顿。
好在早过了晚高峰,交通不算拥挤,跨过东河与布鲁克林大桥,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门铃急促地响起来,安焰匆匆披了件外衣,拉开了客厅的门。
昏黄的廊灯下,池弈站在那儿。额前一缕碎发,带着夜雨的潮意,衬衣领口松开两颗,身上是那件下午借给她披过的西装外套。
池弈看上去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冷。
他没有和安焰寒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向安静的屋内,声音低沉:“他人在哪里?”
安焰侧身退开一步,带着池弈进了自己的卧室。
昏暖的台灯亮着,程扬横躺在床上,鞋还穿着,外套脱了一半,早已醉得不醒人事。
只一眼,池弈的脸色沉下来。
他沉默着拿出手机,吩咐楼下的司机上来,把人带回程家。
“唔……”
床上的人被架起,一路走得晃晃悠悠,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还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安安,我好想你。”
池弈听见,眸色更沉,却什么都没说,只转身跟了上去。
司机扶着程扬先下去了,安焰把人送到门口,池弈转身要说些什么。
视线一顿,落在她扶住门框的那只左手。
手背一大片烫红,好在没有水泡和肿胀,伤痕清晰却也不算特别严重。
“怎么回事?”池弈问她,声音不自觉就低了几分。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反应过来,只说:“刚才想烧点水给他,结果他突然扑过来抱我,打翻了水壶。”
“抱你?”
池弈重复了一遍,语气冷淡,可声音却愈发地闷沉。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打翻了水壶,自己毫发无伤,她却烫成这样。
只能是紧急关头,在躲避和推开程扬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身为职业小提琴手,安焰应该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重要。池弈脸色阴沉,视线下移,看见安焰裙摆下露出的一点大腿皮肤,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还有哪里?”
“啊?”
安焰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池弈是问她还有哪里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拿冷水冲过了。”
她嘴里解释着,左手攥住睡衣的下摆,往下面扯了扯。
池弈这才看见,她整条裙子,从左边的侧腰开始,早已洇出深色的湿迹。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池弈没在追问,而是拿出手机拨打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对,是烫伤。”
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明显的低气压,言简意赅地说明:“左手手背,还有左边的腰侧到大腿……对,大腿内侧。”
最后几个字,突出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下去半分。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您尽快过来。”
挂断电话,池弈看向安焰,目光微沉:“去继续冲凉水,至少十分钟。”
安焰“哦”一声,难得配合地进了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哗哗的声音搅乱思绪,池弈站在门外,脑海中浮现出安焰皮肤上的红痕,从腰侧到膝盖上方,也许是她肤色偏白的缘故,饶是只有昏暗的灯光,那一抹红也刺目得过分。
“Maestro?”
浴室里传来安焰的声音,“你还在外面吗?”
池弈应了一声。
“能麻烦你去我卧室左边的柜子,帮我拿一件新的睡裙吗?”
“好。”
池弈转身进了卧室。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些酒气,除此之外,就是她身上常有的淡松香味。
他走到床边,下意识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竟然是叠放整齐的内衣。蕾丝的、纯棉的、白色的、黑色的,各种颜色,分类清晰,有日常穿搭用的,也有……
池弈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地方。
是柜子不是抽屉。
他迅速合上抽屉,起身打开衣柜,看到挂着的一排睡裙。
她果然是爱漂亮的人,就连睡衣都是好看的款式,真丝质地,或用蕾丝和乔其纱镶边,清一色的吊带款,颜色也是银灰、香槟或者米白这样淡雅的色系。
池弈随手取下一件,布料滑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心跳一滞,为自己的联想感到莫名。
他压下思绪,走出去,敲墙了浴室的门。
“喀哒”两声,浴室的门破开一条口子。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接过池弈手里的东西,道了句“谢谢”。
池弈错开目光,刻意回避了这样的画面。
安焰出来的时候,穿上了那件睡裙,只是外面原封不动套上刚才那件罩衫,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能在深夜让一个醉酒的男人进门,对他却要防备至此,池弈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
好在医生很快就来了。
简单检查手背之后,目光在安焰的腿上停了一下。
池弈下意识要走,却被医生叫住了。
他抬眼看向池弈,语气意味深长:“涉及到异性患者的特定部位,检查和上药都需要家属或朋友在场。”
脚步顿了顿,池弈没说什么,只转身调亮客厅里的灯,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安焰站定了。
身后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
医生叫安焰侧过去,撩起裙摆堆在腰上。
“嘶——”
安焰低低的抽吸,声音微颤:“有点疼。”
几若不闻的音量,却像煞音砸进池弈的耳朵。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念头却是——她一个人住,穿着这样的睡裙,给醉酒的程扬开门。
所以打翻一个水壶,已经是万幸。
想到这里,池弈忽然有些烦躁。
程扬这个不争气的混小子,到底是到了不得不管的时候。
医生的叮嘱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仔细嘱咐换药和注意事项,临走时还叫安焰“多休息”,而后转过来盯着池弈,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你也是。”
房门关上,周围重回寂静。
窗外传来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消毒液和药膏的味道未散,更衬得两人间气氛凝滞。
安焰走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池弈:“我这里不常来人,没有多余的杯子。这个杯子是程扬的,你应该不会介意?”
目光落在那只造型独特的马克杯,白底红图,向右边弯出一半的弧度。
池弈神色一沉,发现那是一对情侣杯的一半,另一半在安焰手中,左右可以拼成一颗浮夸的爱心。
他单手插兜纹丝未动,只淡声道:“不渴。”
空气静了一瞬。
安焰撇撇嘴,回了句:“行吧。”
池弈瞥她一眼,转身往玄关走,声音温淡地叮嘱:“这两天不要碰水,弦乐部的排练可以暂缓到下周,有问题跟我沟通。”
安焰“哦”一声,送他到门口。
“你生气了吗?”她忽然问,声音里有一分似真似假的懵懂。
脚步停下来,池弈回身看她,脸上表情更冷了几分:“我以为你独自在外求学工作,该有点安全意识。至少应该知道,不能在晚上随便让一个喝醉的男人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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