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霍兰准时乘坐马车来到金满堂楼下,除却长孙无为外还多了两名郭仪指派给她的护卫,三人均穿着常服,避免引起百姓恐慌。
由专人领着一路走上三楼厢房,一路上头戴幂篱的霍兰自然吸引了不少好事百姓目光,不过大家伙只是谈笑间揣测会是哪家贵族小姐来此用膳,并无人行多事之举。
护卫自觉留在厢房门口守候,长孙无为跟红袖跟在霍兰后头入了厢房,早有酒保领着行菜在里头伺候,另有两名胡姬身姿婀娜地陪伴在陶氏父子身旁,陶广海见霍兰进门后堆着笑起身:“我们今日的贵客霍小姐到了,来,请落上座。”陶汉英却只是懒着骨头站起来哼哼两句,抓过身边的胡姬搂在怀里喝她递过来的酒。
霍兰面不改色在离门最近的座位坐下,由红袖帮她摘下幂篱,抬眼瞧了瞧两名胡姬,笑问陶广海:“两位姐姐辛苦了,今日要同陶老板商议之事涉及家父,可否先让两位姐姐退下休息会儿呢?”
陶广海也不尴尬,重新坐回属于自己的上座,递了个眼神给酒保,酒保会意翘着舌头说着胡语,两名胡姬立刻乖顺低头与行菜一齐跟着酒保鱼贯退出厢房。
霍兰此时才摘下面纱,陶汉英嗤笑:“霍小姐还真够谨慎,出门吃个饭罢了,何需如此见不得光?”陶广海笑意不减,装作呵斥:“英儿,怎能对小姐如此无礼?呵呵,霍小姐,我这儿子不识大体,我替他的失言自罚一杯。”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陶汉英只是阴恻恻地睨着霍兰,同样闷不做声喝下一杯。
“陶老板委实太客气了,二位坐下吧,大家轻松些处事、说话就好。”霍兰倒是欣然受了他们的礼,这模样明显“激怒”了陶汉英,坐下时狠狠掼了下酒杯,幸亏里头酒喝空了,不然靠近他的美味佳肴可遭殃了。
红袖仔细替霍兰布菜,先夹了一筷子新鲜春笋丝予她,霍兰仔细品尝,眉头上挑、眼睛一亮,心道:这俩狗东西开饭店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的,哪儿找来手艺这么好的厨子,确实美味。
在生意场上游走半生的陶广海哪里会看不明白霍兰的变化,笑眯眯地把儿子替他斟满的酒杯凑到嘴巴,边喝边自得地问:“想来我金满堂的菜品令霍小姐相当满意了,是不是?不光冷盘,热菜更绝,小丫头去外头唤一名行菜进来,且叫他们为小姐片下那驼峰炙,再用那胡饼一卷,那滋味可叫神仙都思凡。”
红袖沉着小脸应了,长孙无为替她打开房门,不过那些行菜本就没走远,就想逮着机会在老板和贵客面前长脸。厢房门甫一开启,只见如一名皮肤黝黑、身形如瘦猴一般的行菜将布巾搭在肩上,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他人之前凑到长孙无为跟红袖眼皮底下,极尽谄媚地躬身:“小人唤作猴四,贵客可尽情使唤小的。”
长孙无为见他这样甚是有趣,挪开身子道:“那进来吧。”
“诶!”
那猴四利索地在门边用皂角在金盆内认真净手,擦干后才小心翼翼走到桌边,背不敢挺直,眼睛也知趣地瞧着自己的鞋尖:“小的拜见老板、拜见贵客小姐。”
“替小姐仔细片炙,若小姐吃着不美,明日便不用再来我金满堂了!”陶广海冷言冷语威胁,那富贵险中求的猴四登时额上冒出一层薄汗:“是,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说完,沉住气拿起驼峰炙旁精美小巧的胡刀,在指间灵活摆动,这一手还真引起霍兰的注意,她正经看去才觉出这猴四面相不是正经中原汉人,按照她所处时代的眼光来猜,大概率其父母有一方是天竺人,这熟悉的餐饮场景和她小时候超爱吃的天竺飞饼制作风格不谋而合。
与她专注欣赏厨艺流程不同,长孙无为被小小饭馆内一行菜刀工甚佳勾得上了心,不知不觉距离霍兰更近了。他的动作霍兰没注意反而落进陶氏父子眼中,陶汉英又是嗤笑一声对着他爹讽刺道:“霍县令家规真叫人大开眼界,区区一护卫倒把自家小姐看得这般着紧,真有意思。”
听他这么说话,霍兰才将分出的心神拉回,偏头仰视一眼站在身后看不出面上情绪的长孙无为,心中叹口气赶紧给人找台阶下:“此乃家兄旧友,现任丰登县韦县尉下属不良帅,非我府中护卫,陶公子切莫误会大人。”
“不良帅啊?”陶汉英玩味地咀嚼这三个字,同时轻佻地把玩手中酒杯,意味十分明确,无论是人还是杯在他眼中无甚区别,不知长孙无为做何感想,霍兰只觉对此人厌烦之至,但想到自己对周宛盈的承诺,面上绝不能显露分毫。
红袖帮着那猴四将片下的驼峰炙置于胡饼内卷好递给霍兰,霍兰就着她的手品尝了一口,对美食她还是愿付真心的:“果真美味!胡饼卷炙的创意实在新奇,陶老板好心思,厨子厉害不说连这馆内的行菜刀工都如此了得,红袖,赏。”
“是,小姐。”红袖说着将卷饼放下,用手帕擦净手,从荷包中掏出几许通宝递给猴四,那猴四感动地千恩万谢:“小的谢小姐赏赐!”
“既然小姐都说好,那便是好,下去吧。”既得陶广海发话,猴四躬着身退出门外,待闩上门。美滋滋地数着手中的通宝,在其他人或羡慕或嫉恨的眼神当中收好钱财,立马下楼穿梭在其他客桌之间。
“不知这一桌菜品当中意头好的是哪些?品过两道菜都如此味美,这下对陶老板和金满堂我是一百个信得过,待家宴那一日,意头好的我都定下了,不知可否?”霍兰装作不知人情世故地开口,果真又听陶汉英冷笑一声,但她只做不闻,一味看着陶广海。
自己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陶广海欣然应允,起身主动替霍兰斟酒:“霍小姐实在爽快,这也是在下远赴西域购得的葡萄美酒,封存不易,现下仅存十五坛,今日得知小姐要来特地开了一坛,还望小姐品品?若喜欢的话,那一日也为霍府家宴留下三坛如何?”
“好啊。”霍兰没有拒绝,心想古代提纯技术不佳,这葡萄酒度数估计不会太高,刚想拿起酒杯品一品和后世的区别,却见长孙无为长臂一捞替她喝了,在她和陶广海相似的震惊目光中,堪称冷淡地解释:“小姐身子弱,不胜酒力,受兄弟之托,这一杯算我的,味道不错。”最后一句当算回答陶广海的问题,说完还特别有范地把酒杯放桌上,面上可没有一丝越俎代庖的羞愧感。
要不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陶广海也只能背过身哈哈大笑掩饰尴尬,坐回座后意味深长道:“这位小小不良帅倒是气度不凡呐,小姐刚说他是霍公子旧友?有意思。”
今日的重点不是她霍兰更不该是长孙无为,于是她瞪了眼长孙无为后又努力把话题拉回来:“不提这些了,话说回来,届时陶老板和陶公子是否愿意赏脸携带家眷一道参与家宴,想来爹爹和兄长也会高兴的。”
听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与朝廷命官同桌用膳,陶广海立时把长孙无为抛诸脑后,露出了这两回见面过程中第一次堪称真心的笑,喜悦也让他开始放松警惕:“若能有幸,陶某当然却之不恭啊,不过嘛我们俩父子并无亲眷,加我们两副筷子便好,绝不为霍县令增添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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