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途,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陆辛微狼狈地爬起身,心里骂道。
“陆辛微——”俞匡衡愤怒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虽然陆辛微笃定他老胳膊老腿翻不过来,但做贼心虚,心里没底的她还是推着李观途和崔夔赶快离开此地。
“哎呀,快走快走,再不走俞老头就要开始骂我了……”
陆辛微还不知道李观途和崔夔要带她去凑哪种热闹,她以为是室外的热闹。直到进入目的地之后,她方恍然大悟——哦,是那种士族子弟的宴会啊。
是那种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时不时还要挖苦地位低的,吹捧地位高的,尔虞我诈,没有道德和廉耻,搜刮民膏民脂的,一群不要脸的家伙聚在一起吃饭的宴会啊。
还好她这回跟对了对象。
试问在场之中,还有谁比李观途更位高权重?
就连跟在他身后的她,都不禁变得狐假虎威,威风凛凛起来。
这里是长安城内一家僻静雅致的小院,靠近郊外,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故而成为许多贵族子弟饮酒作乐的第一选择。灯光昏黄明亮,珠帘扶风,朱窗掩月。红漆木案,松软白毯,美酒佳酿,着实讲究。
李观途甫一进屋,就受到了来自各家公子的殷勤问候。而当他们看见身后的陆辛微时,却纷纷露出不解的神情。
崔夔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的陆监生,颇得晋王殿下赏识。”
“哦,原来是陆监生。”他们熟稔地和陆辛微套起了近乎。当然在他们眼中,陆辛微是人是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李观途带来的,是李观途给予了她能够和他们见面攀谈的“殊荣”。
“呵,难得见晋王殿下出现在这种场合,今日还带了条狗么。”
一道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辛微循声望去,只见屋子最里侧有名青年,他甚至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懒散地坐在原位,侧目朝他们不客气地笑了笑。
好狂妄的人!
连皇室贵胄都不畏惧的人,家世背景估计很硬。
“杜三爷,怎么能这么对晋王殿下说话!”组织这场宴会的人口头训斥道。
杜三爷讽笑了一声,别过头不再搭理他们。
李观途却少见地没有出声嘲讽,反而异常善解人意地说道:“罢了,本王不计较,大家都别站着了,入座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辛微估计李观途心里还留着后招。
于是她冲崔夔眨了眨眼睛,用好奇的眼神无声地询问。
崔夔了然于心,示意她别急,待入座后,和她耳语道:“方才那位杜三爷,单名一个隽字,出身杜氏名门,世代盘踞长安,簪缨世家,钟鸣鼎食,所以才目中无人,狂傲成那样。”
陆辛微恍然,原来是京兆杜氏呀,在大雍建朝之前,就盛名于天下的百年世家,难怪这位杜三爷底气这么足。
崔夔又道:“今晚在场的,不仅有京兆杜氏,几乎全是世族子弟。”
陆辛微浑不在意道:“崔大哥,你不如直说除了我,你们全都是世族公子吧。”
崔夔难得尴尬地笑了笑。
陆辛微又悄悄去瞧李观途,他晃了晃琉璃酒杯,神色清疏,若有所思。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瞬时偏头,恰好望进她的眼眸。
陆辛微一惊,复心虚地转过脸,低下头去。
她不知道李观途经历过多少场这样的宴会,也不知道在李观途的心里,这些世家公子算得上什么地位。李观途是尊敬他们,畏惧他们,还是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呢?
也许是因为多了那五年的回忆,给了陆辛微一个错觉,让她误以为李观途和她是站在一起的。可是现实并非如此,甚至从来没有,李观途的家世背景也算不上差,他混迹在和他同等地位的公子哥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他们傲然站在上层,俯视着众生蝼蚁,而她也不过是芸芸众“蚁”中的一员罢了。
她不喜欢世族,也不讨厌世族。在她的心里,他们只是永不会产生交集的双方,她不羡慕,也不嫉妒。可唯有一点,她很笃定——若是世族中有人做错了事,害死了人,她要报仇,便不管那个人是什么京兆杜氏,还是别的世家了。
酒过三巡,歌姬舞姬们鱼贯而入。
坐在主位的青年朗声笑道:“今晚我们可算有眼福啦,平康坊最有名的舞姬玉奴和歌姬南南也来了,她们还要给我们表演一曲玉门关的破斧舞呢!”
陆辛微一听见玉门关,两耳一竖,霎时抬起头来。
席中有人冷不丁提议:“诶,陆监生不也是玉门关来的么?不知陆监生可有雅兴,与我们玉奴共舞一曲啊?哈哈哈……”
众人哄笑成一团。
陆辛微看见那位传说中的玉奴已经来到了席间中央,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一身红黄相间的衣裙,薄纱笼罩,正是他们玉门关常见的装扮。
面对众人的狎笑,玉奴显然习以为常,低眉顺眼地站着,似乎这些喧闹与她无关。
陆辛微仔细打量着她,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因为玉奴眼中闪过一丝憎恨,很微妙的情绪,但被她敏锐地发觉了。
李观途侧过头,低声道:“去吧。”
陆辛微诧异地看他:“我真的要跳?”
李观途点头:“嗯,别理他们的话,你只需注意她们两个。”
这些人要她跳舞,明显不是出于好奇和欣赏,而是想要她尴尬难堪,让国子监的学生和舞姬共舞,在他们的眼中是雅俗共赏的乐趣,他们不介意她的自尊,只需他们开心便足够了。
可李观途让她跳,她不信别人,但相信李观途。
陆辛微依言,起身几步走到了玉奴的身边。
悠扬悦耳的琵琶声响起,南南用她清亮的嗓音开始了歌唱,“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陆辛微和玉奴顺着对方的脚步,富有节奏地踩着琵琶的乐声,复刻着一场玉门关独有的振奋激昂的舞蹈。
席间,有公子哥说道:“喂,杜隽,你好大的架子,我敬你酒,你敢无视我?”
杜隽不屑地笑道:“凭你?你是什么身份?”
“怎么,我韦家也是长安名门,还比不上你杜家?”
“哦,韦家啊,在我们杜家面前,你们不过后起之辈而已,竟妄图和我们相提并论?无知小儿。”
“你——杜隽,你如此狂妄,小心日后摔破脑袋也没人救你!”
玉奴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反而娇娇地瞥了陆辛微一眼,轻声询问:“公子的家乡在玉门关?”
陆辛微和颜悦色地笑道:“正是。”
“今年年关,玉门关下了一场暴风雪呢,天寒地冻,霜雪封路。”
陆辛微状似无意地随口接道:“是啊,冻死了好些人。”
玉奴意外地沉默了片刻,后又继续说:“看公子的动作,在玉门关的时候应该经常跳破斧舞吧。”
“对啊,将士出征前夕,我们都会跳舞相送。”陆辛微说,“破斧舞只有在玉门关的时候才算得上破斧舞,在这里又算的上什么?”
“你也觉得,他们不配看这个舞吧。”
玉奴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当踩着最后一节乐声,玉奴灵巧地转过身,袖中寒光乍现。
她的手中赫然多了一只匕首!
陆辛微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猜到她要开始行动了,正准备上前拦住她。但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辛微的后腰霎时被另外一只匕首无情地抵住。
“别动。”南南冰冷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你们是一伙的。”陆辛微收手,冷静道。
“哼,你老实一点,我们不会杀你。”
闻言,陆辛微颇为惋惜地摇摇头:“姑娘,你第一次杀人吧。杀人,怎么能留后患呢?”
南南的手忽然轻轻一抖。
反观另一旁,玉奴手中的匕首直冲杜隽而去。杜隽这回全然失去了他的骄傲自得,吓得手里的酒杯都甩了出去,连忙往屏风一侧爬。
又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名黑衣刺客,他们将宴席搞得一团乱。本来怡然自得的世家公子们纷纷暴露出最淳朴的胆小本色,惊恐着喊叫着四处逃窜,甚至伸手将别人推出去给自己挡刀。
李观途和崔夔相视一眼,抽出腰间掩藏的短刃,解决掉几个眼前的不自量力的刺客。
官衙的捕快们也及时推门现身,打得刺客节节败退,从他们手里救下这些懦弱无能、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
“李、李观途!救、救救我!”杜隽颤抖的声音忽然从屏风后传来。
李观途听见了,却没有动。
他反倒悠闲地看着杜隽满身是血地从屏风后又爬了出来。
“李观途!”杜隽此刻形象全无,无能嘶吼着。
李观途粲然一笑,侧身露出打开的朱窗,告诉他:“你摔破脑袋,我就救你。”
杜隽不曾想席间的一番玩笑话,此刻竟成了真。
身后玉奴穷追不舍,势必要拿了他杜隽的性命。杜隽可不想此刻将命就交代在这里,他再次喊道:“李观途!你不救我,京兆杜氏唯你是问!”
“杜氏?”李观途轻蔑地笑道,“蠢货,如今是大雍,李家的天下,你杜氏算哪根葱?”
杜隽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狗贼,拿命来!”
玉奴的匕首高高扬起。
崔夔出手了,他将手中的短刃精准扔出,中伤了玉奴的手腕,杜隽趁机逃脱。
但他的手中也已失去了武器。
一名黑衣刺客瞅准时机,在他出手的瞬间,长剑猛地横在他的颈边,然后将他拖至一旁。
南南同样从暗处带出陆辛微。
灯火无声,杀机四伏。
人群分为了两派对峙,一派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一派是窝囊如狗的世族公子哥。
而这些人知道李观途有点武功,同时彼此默契、毫不要脸地都躲到了他的身后。
为首的黑衣刺客目光狠狠地瞪着李观途,慢慢踱到中间,声音粗粝而充斥着杀气:“晋王殿下,若你想要这两个人,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吧。”
说罢,他指了指崔夔和陆辛微。
李观途皱了皱眉,问:“什么游戏?”
那人淡定地从怀中掏出两包药粉,举起来给李观途看清楚。“这里有两包药,一包有毒,一包没毒,待会儿我将它们分别倒在两杯酒里。你挑一杯,若是有毒的,我就放过他们。”
他的意思显然是:要么他们两个人死,要么李观途死。
“这个游戏,不如给我玩。”陆辛微赶在李观途开口之前,朗声说道。
那人回头睨她:“你玩?你玩可不是这个价。”
“我们换种玩法。我和他一人一杯,只活一个,岂不痛快。”陆辛微昂了昂下巴,神色无惧。
那人开始哈哈大笑:“想不到,你竟是个胆大的,小娃娃,你很有胆魄。人要活命,有的时候就要赌一把,不是么?”
陆辛微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人生感慨,催促道:“快点,我还等着活命呢。”
那人也爽快,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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