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五月的事。
周末,埴之冢羊如常来到萨因运动康复中心上班,换上白大褂后,先进行了一遍监测设备预检,确定电池电量充足且与数据采集系统同步正常,又准备好今日理疗和防护所需的消耗品。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才坐在电脑前调出病人的档案,查阅夜间检测数据,逐项看过去,发现其中一位病人的心率变异性、静息心率和翻身频率数据异常,说明病人存在心理焦虑和睡眠障碍状态。
她又翻出主治医师昨日晚间下达的最新医嘱,从医嘱里可以判断出病人情况还算可控。
在她记下今天需要重点监测地方时,医疗室的大门被推开,詹姆斯走了进来。
一瞧见自己的得力小助手,他弯起眼睛道:“呦,这么早就来了。”
小助手从屏幕前抬头,礼貌打招呼:“早上好,老师。”
“早。”詹姆斯边给自己冲咖啡,边问她情况怎么样。
埴之冢羊逐一汇报,病人的情况大都稳定,除了其中一位,就是刚刚监测数据出现异常的病人。
病人的情况有些特殊,是名孕妇。
听到她说“孕妇睡眠碎片化和心率变异性持续偏低”,詹姆斯的神情透出一丝无可奈何,“之前已经调理了一周,心率变异性半点也没有回升,用了多导睡眠监测,才查出她有心理应激障碍。”
“诶?”埴之冢羊一愣。
心理应激障碍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孕期焦虑。
詹姆斯啜了口咖啡,补充道:“已经让心理医师介入了,别看现在这样,情况已经比前几天好不少了。”
埴之冢羊一听,调出孕妇前几天的监测数据,看到那满屏的红色指标也不由一顿。
“很吓人对吧?”詹姆斯扯了扯嘴角。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埴之冢羊还是从中看出他的疲惫,怕是这段时间没少劳心劳力。
“孕妇的状况是不是不太好?”
“要是好处理的话,人家也不会特意来这里看病。”詹姆斯早有心理准备。
孕妇是打网球的,怀孕期间体内的松弛素导致她关节韧带松弛,骨盆和腰背出现问题,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又因为怀孕不好用药和做手术,情况很棘手。
来萨因后他通过手法干预和矫形方案来缓解症状,结果还没见效,先查出孕妇有心理应激障碍。
“更难的还在后头呢。”他苦笑了一下,又低头喝了口更苦的咖啡。
“你是指孕后的康复吗?”
“嗯呢。”詹姆斯点头,“虽说现在不再认为怀孕是女性运动员职业生涯的终点,但要想重回赛场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别提重回巅峰了。”
埴之冢羊沉默了一下,幽幽地来了一句:“老师,难道你害怕了?”
詹姆斯一下子就被气笑了,抓起身旁的咖啡胶囊朝她扔了过去,笑骂道:“怎么可能。”
埴之冢羊手一抬就精准抓住暗器,随手一抛,咖啡胶囊越过詹姆斯,重新落入盒子里。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詹姆斯夸张地吹了声口哨,“你这身手不当医生,也不愁吃喝。”
埴之冢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不用担心。”
詹姆斯:“......”
行,差点忘了得力小助手的出身,明明能混吃等死,偏偏想靠自己的才华闯出一条自己的路。
他识趣地转移话题:“前段时间,我回学校一趟,听老师说你在医学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拿到了满分?”
埴之冢羊在脑海里扒了下她的成绩单,轻点了下头。
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怎么了?”
“很厉害嘛,老师说他执教多年,能在他手里拿满分的可没几个哦。”
被夸的埴之冢羊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而是警惕地看着他,也不开口,静静地等他出招。
詹姆斯见她不接招,在心里“啧”了一声,只得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要没什么事,陪艾迪女士聊聊天吧,你意大利语不是说得很好么。”
贝拉·艾迪女士就是那位孕妇患者。
埴之冢羊:“...老师,我有没有事,您不清楚吗?”
是谁给她安排了一堆的活?
詹姆斯假装没听到她的话,继续说:“虽然艾迪女士也会英语,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人和她说家乡话,说不定能缓解她心里的焦虑呢。”
埴之冢羊看了眼时间,该去采集病人的晨间数据了,随即站起身。
对詹姆斯的提议,她也没拒绝,只是道:“如果艾迪女士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我当然愿意陪她聊天。”
说完拿起桌上的平板就往外走,“老师,我先走了。”
“好好干,看好你哦~”
埴之冢羊刚到VIP病房的门口,就听见门内传来剧烈的争吵声,准确地说,是女方的单方面输出,隐约还能听到试图劝说她冷静的男声,但效果微乎其微。
“......”
按常理,此时本不该打扰,但考虑到孕妇现在的状态,情绪过于激动反倒不是件好事。
于是抬起手,敲了下门,故意多用了点力。
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没多久,门被人从里边打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转头对里头,好声道:“贝拉,我过段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别激动。”
不等里头回应,对埴之冢羊轻点了下头,便大步离开。
埴之冢羊目送中年男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女人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瞧见埴之冢羊,声音稍缓,“是你啊。”
假装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反问她:“詹姆斯医生呢?”
埴之冢羊也配合她,用意大利语道:“他等会儿会过来。”
走到床边,询问她:“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行。”
不管是昨晚的监测数据,还是刚刚的争吵,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埴之冢羊也没戳穿,只拿起推车上的工具,开始有条不紊测量。
“体温36.5℃,很稳定。”
“是吗?”
“嗯,血压116/74,很标准。”埴之冢羊看着液晶屏上跳动着的数字,一边在平板上输入数据,一边道。
“昨晚腰和耻骨那边感觉怎么样?翻身困难吗?”她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而平静,不带任何临床命令的冰冷,贝拉·艾迪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如实答道:“还是老样子,夜里醒了四五次,怎么躺都感觉骨盆要裂开了。”
“别急。”埴之冢羊引导她在铺有软垫的座椅上坐下,顺势在她腰后塞了一块斜坡靠垫,帮她释放背部的张力,“今天主治团队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重新调整节奏。”
“真的?”
“嗯,晨起有胎动吗?”
“有!”贝拉·艾迪的声音不自觉扬了起来,“刚才喝水的时候踢了我两下,力道还挺大的。”
埴之冢羊微微一笑,“很有精神啊。”
“是啊!”
“这是个好信号。”接着她拿出一张疼痛评估板,边填边问:“按现在的感觉,如果不动,耻骨的疼感在几分?”
“大概三分?”
...
就这样,晨间检测在不到十分钟流畅、安静地完成了,一点也看不出,十分钟前这里才爆发激烈的争吵。
贝拉·艾迪虽配合,对埴之冢羊也不抵触,却没有要和她畅谈的意思,埴之冢羊也不主动推进,似乎完全没把“陪聊”的事放在心上,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距詹姆斯提出那个提议,一晃过去了一个月。
那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再次出现在贝拉·艾迪的病房,两人不出意外又吵了起来,依旧是贝拉·艾迪单方面爆发。
埴之冢羊接到护士的求助急忙赶来,推开门的瞬间,一个枕头朝门口飞了过来。
埴之冢羊轻松抬手接住,低头看了看枕头,又抬头看了看扔枕头的人。
“?”
她来迟了?战况升级了?
出手的人也看清了来人,正上头的情绪不由一停。
中年男人这次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好言道:“贝拉,我知道你想专心生产,我也理解你不想打网球,但至少网球比赛你也看一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贝拉·艾迪强势打断,“我都说了不想看了,吵死了。”
几乎是吼出来:“你出去!”
中年男人,也就是贝拉·艾迪的教练,脸色不太好看,还想再劝一劝。
埴之冢羊适时开口:“这位先生,现在孕妇需要静养。”
艾迪教练只得作罢。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语重心长道:“温网快开始了,那是你第一次拿到大满贯冠军的地方,别忘了你在那里说过‘你想拿更多的大满贯冠军’的宣言。”
贝拉·艾迪别过脸,一声不吭。
艾迪教练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病房。
那口气就像根针,深深扎进贝拉·艾迪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人一走就抓着埴之冢羊大吐苦水:“你看他,我现在是孕妇!他还想让我打网球,还说和医生商量过了,可以进行低程度的击球练习!”
“嗯。”埴之冢羊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顺手递给她一杯按比例配好的温电解质水。
贝拉·艾迪一口喝尽,继续念叨:“我说不想练,他还说如果不练的话,我的复出会更难,让我多看网球比赛。”
“这、这种事...”她有些语无伦次,想反驳,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只得破罐子破摔,“我当然知道了!”
一说出这句话,她彻底泄了气,眼眶瞬间就红了,痛苦大喊道:“可我就是办不到啊!看到别人在球场上奔跑,我现在连最简单的弯腰捡球都做不到!”
“我很害怕,如果我再也打不了球要怎么办?现在我的世界排名已经滑到两百多名了,当初我从两百多名打到世界第一,我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托住自己的肚子,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她突然笑了起来,语气满是自嘲:“昨天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人,我都快认不出那是我,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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