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客司官员想要在正厅见一下王子。”
“见我?”霍络佐感到意外。午休刚过,他正抱着书本,准备去往学堂听下一节课。
“应该是颇为重要的事,来了三位大人。译者先生已经过去了,您也随臣来吧。”馆舍吏人道。
霍络佐点头:“好。”
正厅站了三位礼部官员,徐主事、马将军也在,霍络佐步入,见他们面庞没有以往见面时恭敬的慈眉笑眼,心微微收紧。
“诸位大人,是有要紧的事情需要见我吗?”霍络佐礼貌询问。
“是。”为首的礼部官员走上前,缓缓道:“霍络佐王子,烔格境内发生了一些变故,我们有必要告知于您。”
他垂下眼,做出沉重的面色,说:“您的父亲,莫提斯王,正月初九时,在塞利琉城病故了。请您节哀。”
虽然知道王子已经能全部听懂了,但是老译者还是将礼部大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译了一遍。
“什么?”霍络佐的母语脱口而出。
老译者道:“王子,莫提斯王上正月初九在砃石王宫驾崩了……塞利琉举办了国丧,烔格其他地区也陆续进入了国丧期。还请您节哀顺变……”
霍络佐望着那老译者,他听懂了所有的话,但大脑却处理不过来,就像那些话是缠绕的线,理不顺一样。
“不可能。”他对老译者说道。
“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立即问:“不可能的。使者的信呢?烔格的使者呢?”
“烔格的使者呢…?”他转头又用言阊语向主客司的官员追问。
礼部官员的语气十分委婉:“王子,外臣明白此事难以接受。”他深叹了一口气,说:“塞利琉尚未派遣使者进入言阊。国丧期,境内忙碌,想来也不会立刻就派遣使者队伍付旨远行。因此,臣等并非是与烔格使者联络而得知。”
他解释道:“庵州边境获知了烔格国丧的消息,前日夜里传入金都,我朝陛下得知后,便吩咐礼部,一定要及时告诉王子。因为消息已经确定,无需拖到使者入言阊来通知您了。”
他说:“言阊注重孝道,向来尊孝为德之本,父殁而子不知不丧,乃道德上的大过。我等不能让王子因远在异乡,不知此事,而错过丧期,无心犯下这大过。因此,即便使者尚未传来消息,礼部也一定得及时告知王子,允准王子服丧尽孝。”
霍络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他依旧盯着礼部官员,不可置信地喃喃说:“怎么可能呢?我的父王还很年轻……他都没有生病。”
礼部官员同情地深叹了一口气,“外臣明白,这一时难以接受。”
“可是这不可能。”霍络佐还是坚持道:“是庵州哪里传来的消息?说不定是传错了..….”
礼部官员有些无奈,缓缓道:“王子,庵州边境要官传给我朝陛下的急报,不会有错了。还请您节哀,保重身体啊。”
“可是….”霍络佐一直想辩驳,反驳他们的话。“可是不可能的…...”
他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和腿脚开始颤抖,从内脏到皮肤外面开始发冷。
“不可能的…我觉得是传错了…...”
他还能想象到,千里之外,父王此时一定还好好地坐在王座上面,召见着大臣,处理着政务。那画面很清晰。
他开始有点站不住,想要就在所有人面前蹲下来,抱着头,把双眼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眼泪落下了几滴,他依旧认真地询问道:“怎么会呢…?是不是传错了…?”
“王子…事实已定,还请您节哀啊。您看,您这几天是否需要常去往西城的风神殿?礼部会派吏员,与您一起,帮您把神殿收拾一番,做好所有国丧的布置。您若需要彻夜点灯守灵,臣等也会陪着您,照看着您的。”
霍络佐垂下头,闭上眼睛,控制不住地深深喘气,几乎呼吸不过来,能站着不蹲跪下来,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
“为什么...怎么会呢...?”他止不住地用母语自言。
徐主事轻声缓缓说:“这些日子...王子若是想去风神殿祭祀,或者留在寝间内休息都可以。丧期伤心,还请王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为主,不要太过悲痛。”
很快,他们便发觉霍络佐双腿颤抖得要倒了一般,马将军赶紧拉着他在厅侧的椅子上坐下。
霍络佐紧闭着眼睛,抱着头,只觉得呼吸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好像被水淹没了,浑身发冷。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
他听不太清外界的声音,脑子里全是塞利琉的回忆,画面像爆炸般涌上来,根本停不下来。站在一侧的大人们似乎说了什么话,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但霍络佐只能感觉到声波的震动传进他的耳朵里,却无法处理这些声音。
徐主事在一旁叹气,礼貌地向礼部来的那些官员说:“劳烦你们了,我会在此处,与马将军照看好烔格王子的。丧父之痛肯定要有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你们先回署内忙吧,这儿有我们就行。”
“是,是,那此处就麻烦你了徐主事。”说完,几位礼部官员便移身离去。
霍络佐几秒钟后突然清醒过来,就像血液突然倒流,逼着他从混沌中醒过来一样。他猛地站起来,朝堂外追去。马宵将军没有防备,立刻追出去,唤他回来。
“大人!礼部大人!你们等等!”他追着他们跑到鸿雁馆舍的正门前,喘着大气,声音颤抖地说:“我要回塞利琉,可以吗?”
“我可以...我可以回塞利琉吗...?发生了...发生了这么特殊的事情,可以与使者商量,让我回一趟塞利琉吗?我可以只在那里待一两天,就让我回去一趟,然后再把我带回来,我不是不回来了,我一定是要回来的,可是我真的要现在回一趟塞利琉,我要回去一趟......”
“此事...霍络佐王子,您先冷静一下。此事,恕外臣无奈。您十四岁了,应该明白,协议为两国签订的要事,出使的王子,期间内是不能出境的。”礼部官员缓缓道。
“可是现在很特殊,发生了很特殊的事情。我只是需要回去一趟,一天就回来,若不是发生特殊的事情您想想我怎么也不可能说出要回去的话,可是现在出这种事了......”
霍络佐双手贴着胸口,哀求道:“大人,您说言阊最重视孝道,您一定理解我的困境,我不能一眼都看不见我的父王。我不能连棺都见不到它就入地宫了......我们烔格人也最重视‘尽孝’,孩子一定要在父亲身边的,我们文化有那么相近的地方,您一定能理解的......”
“王子,您要明白这是不可以的。”礼部官员面色越发难堪。
“求求您了......”霍络佐激动得几乎想跪下来,微微屈膝,但又忍着不能跪,“求求您了....能否替我请求言阊陛下,我真的很想回去,我不是不想履行出使十五年的协议,我只是没想到会发生..….我只是想见最后一面......我求求您了......”
“王子,出境是绝对不可以的。外臣明白您的心情,您....可以在风神殿内替烔格王服丧,您情况特殊,即便未能赶回家乡,烔格王的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并护佑您的。”
霍络佐一下子崩溃了,他蹲在地上爆哭。徐主事走来他身边弯腰抚着他的后背,像抚着自家的小辈一样。马将军在他面前蹲下来,轻轻扶着他的肩膀。
他哭了半天,眼泪像收不住的洪水,猛然想到什么,他抬起头来,抓住马将军的双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说:“漓渊王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时候会回到金都呢.…..?我可以写信给他吗?我想求他,我想求他帮我...帮我在言阊陛下面前说话......”
马将军愣住了一瞬,随后,凝眉,脸色更加难堪。
他轻声地,一字一句道:“王子。殿下,不能帮你的。殿下,不可能能让你回到烔格的。”
是啊。
是的。
不可以的。不可能的。
礼部官员说的全是实话。他是质子,停战的人质,协议写了只有烔格使者能来看他,他不可以踏出言阊半步。发生什么事,他都只能留在这里,只能被困在这里。
“好痛.....我想回家......”
霍络佐只觉得头晕脑胀,头脑里的血管要爆裂了一般,嗡嗡震动的噪音在他的耳朵里停不下来,痛得他想要挥拳打向自己的额骨。
他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
风神殿内。
霍络佐躺在前庭冰凉的石地板上,望着雪花从乌云中飘落而下。
铃管撞击着铃管,它们被冷空气冻得冰凉,声音似乎发生了变化,有种脆而易碎的痕迹。
这么多年了,这些烔砂铃在金都的讷瓦神殿前庭里挂了这么多年了。风吹雨打,甚至还会遇到暴雪与冰雹。它们还能基本完好地挂在这里,虽然金属外观不再亮闪,但依旧保存住了声音,已经很是顽强,或许是风神庇佑。
霍络佐希望自己也能像这些风铃一样,顽强,并受神明庇佑。
他一个人被困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家乡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也没有办法赶回去。或许他回不回去对那里的人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应该,祭司在念祭奠词的时候,提到他一嘴,他便不会再出现在人们的脑海里。
所以他需要央求言阊人允准他回去吗?其实也没必要。即便烔格使者在,也不会替他说话,不会想让他回去。
他只是脑海里全是父王的样子。此刻,远望着距离他很远的乌云,好似能把父王的样子投映在那些油画般的云层上。
是他曾经所拥有的,全部的真心的关爱。
那爱的表示,少到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每一次出现的过程,它的形状、样子、声音、触感和温度。因为出现得那般少,那般稀有,所以对于记忆力很好的他来说,可以一比一地在脑海里复刻它们全部。此刻,将它们投映在言阊金都的天空上。
他当然想它出现的次数能变得更多。这是霍络佐从出生以来,心底最大,最大的,唯一一个夙愿。
如今,这个夙愿,画上了句号。
所有记忆封存。这个珍贵的宝箱里,再也不可能加入新的片段了。
不知道父王临走前安详吗?
霍络佐不敢想,稍微想一点就会很痛苦,痛苦得会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起来。他只能接受一个答案,他只能接受父王是安详地离开的,其他任何他都接受不了,会像剜心一般痛。
俄西里斯过世,在烔格,都属于规格最高的丧事。过世的第一至第三日,是净息礼。以雪山冰泉、花露洗去身上的尘埃,抹上香花油。接着,从身侧开一个小口,取出很多内脏,尽量是肚子里全部的内脏。这些内脏,会撒入鲜花,掺入金粉末,矿石粉末,后火化成灰,装进风命瓶里。
准备好后,便要开始最大的仪式——归风行。焰灰归风大概是烔格丧礼最大的特点。灵魂是藏于脏腑之间的,因此,要让灵魂在沙漠与平原间自由,便得将内脏灰撒入风中,随风飘散。风神会将灵魂抱入怀中,往上飞,带它入永生之界。
浩大的百人队伍会从王城出发,进入戈壁深处,登上戈壁中空旷风大的巨石高台。在拂晓之时,大祭司会轻启瓶盖,让烈风将内脏灰全部卷走。
那时候,彩幡疯狂舞动,烔铃长鸣不停,都是风神在告诉大家,她来接逝者的灵魂了。
队伍会回到王城。王体会裹着风火绸,被陈放在王陵的立面门口,陈放九日。
烔格的王陵叫做沉焰宫。
那是一个半嵌入式山体石窟。本身不高大,它的空间超过一半都是在很深的地底下,是一个地宫。俄西里斯的遗体先是会躺在大门前的祭台上,由亲人守九天,然后才会由祭司和地宫使者将遗体放入棺材内盖上,移入地宫内。从此,只有每年的祭灵日才能进入地宫,祭拜逝者。
霍络佐只能慢慢地等待十三年后,祭灵日的时候再去沉焰宫里面看望父王。
在神殿前庭里躺的第三天早上,吉诃朱诃和如菈来找他了。
他们给他带了一件更厚的氅子。最近温度下降,霍络佐披上,与他们并排坐在讷瓦神殿前的石阶上,避开了冷飕飕的风口。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们家里出事了,我不能回去......”吉诃朱诃说着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一直是一个比较容易共情别人的人,此时心里能够模拟出来霍络佐有多难过。
如菈在一旁拉住了哥哥的手臂,想让他不要说。她听不得那些话,光是想象,可能就要哭了。
吉诃朱诃轻轻拍在霍络佐的背上,尝试着安慰他。霍络佐转头看他,脸上勉强给他一个微笑。
能有朋友陪着,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不是重要的妃子生出来的。我母妃甚至还是犯罪的人。但我父王还是爱我,给我取最好听的名字,宣告大家不可以歧视我。我兄弟姐妹很多很多,他能分到我这里的时间很少,但是,给到的,都是很纯净的关爱。”
霍络佐像是在给朋友们诉说一个书中的故事。
“世间真的很残忍。一个人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的样子,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留下来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能让时光倒流的能力,没有纠正错误的机会,一点挽留的余地都没有。不知道去哪里能追随他,只能被迫接受,你就是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此后,这就是永远的,唯一的事实。”
如菈在旁边听着,她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事情,一时听到这个,不禁心慌,脱口道:“好可怕......”
霍络佐扭头看着她,点点头,说:“好可怕。”他垂下眼,说:“塞给我们的痛苦我们都得照单全收,没有选择,不想接收就只有‘不活’这一条路。真无情。”
他搜寻回忆说:“我的一个妹妹就选择了‘不活’。有时候我觉得她懦弱,有时候我又觉得都是世间的错。神明残忍,给我们感受的能力,然后不给什么好的,接二连三地喂一堆痛苦的东西,这怎么能受得了?难道是以悲虐为乐?”
“是这样吗......”吉诃朱诃怔怔道。
霍络佐摇头笑道:“可能也是我想多了。”
他们就这样坐在冰雪天里,谈天,聊一聊家乡事。吏人帮他们生了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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