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起身抓人,凭的是睡梦中警惕的本能。一触及到她润玉般的手腕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贸然卸力只会让人摔倒,他只能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一股清幽香气萦绕他身前,他借着清亮月光看韩春意的脸。她一路上帷帽面衣戴得紧,面上肌肤还是如羊脂玉般白润。此刻又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粉,正如一朵初绽的粉芙蓉。
韩春意从她身上下来,捂着手腕,用带着些气恼的气声问他:“你做什么?”
程知节这才回过神来,拉过她的手看她手腕:“要不要紧?”
他力气大,将才那一抓,给人腕上弄出五个红色的指印。
他立刻皱起了眉头,侧身去翻包袱里的伤药。
韩春意给自己揉着手腕,小声不忿:“将军真是鲁莽。”
程知节也过意不去,垂下了眼睫,有些歉疚:“对不住,在军中养成了习惯,以为是贼人。”
他一边说,一边拉过她手臂,用指腹沾了药膏,仔细涂在她手腕上。
韩春意本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但看他如此自然,便也没说什么,只回他的话:“上哪找我这么美的贼人?”
程知节本眉心紧皱给她伤药,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有了些笑意。
“你起来找什么?”
“晚上那肉咸了点,我起来找水喝。”
药涂完,他对着手腕上泛红的地方呼呼吹了两口气。药膏本就清凉,他这一吹,引起一股奇异的痒痒,似羽毛拂过心尖。
韩春意对这举动有些讶异:“将军还当我是小孩儿么?”
程知节倒是镇定自若,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奇怪:“你不是么?我在军中关照过许多伤兵,有的年纪比你还小些。”
韩春意不满他的说辞,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口中嘁了一声。
他放下药膏,伸手拿起水囊,将其上的塞子拔出,递到她嘴边:“喝吧。”
韩春意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顺势又问:“那将军一路照顾我,也就与照顾那些小伤兵一样?”
程知节说不是。“你是女子,比他们还麻烦些。不过道理倒是相通。”
韩春意微微瞪大了眼睛:“你……”
这人说话,也太直白了些。难怪拉她的手都面不红心不跳,敢情把她当手下大头兵,一丝其他的情意也无么?
真是后悔问他。
她脸色难看,不耐烦地冲他挥两下衣袖:“算了,你歇息吧。”说罢,手脚也不轻了,动作也不小了,气鼓鼓连跨两步回了原先的位置。
她离他远了,那股清幽的香气也随她远去。程知节微微深了呼吸,似想将那味道留存下来。
好不容易能好好说两句话,怎么不在他眼前待久一些。
她好似总因为他的话生气,是他的话又说得不对么?
这个问题,他眼下还想不明白。
他枕着手臂,突然想到吴行之最擅长讨小娘子欢心。等有空了,定要去信一封,好好问一问他。
翌日上路,三人走了不多时,便出了戈壁,进入草木初发的平原地带。
祁连山脉近在眼前,山头披雪,在太阳的照耀下分外洁白。蓝天白云映衬下,山川绵延不绝,这样壮丽的风景,叫人心胸开阔许多。
韩春意幼时长在凉州,对这辽阔的景色有熟悉的亲切,不由得开怀起来。
可是这开怀中又带着些近乡情怯之感。
自八岁去长安后,阿耶不喜她没规矩,总说她需要多加教养,故不让她常回凉州。
这几年她拢共就回去过两次。上年回去时,外祖母身体便不大好。而这次,连外祖母的人也见不上了。
想到自己在这世界上再无依靠,而前路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做,她便有些怅然。她抬眼看向圣洁的雪山之巅,也许,山会知道她的结局吗?
然而山不会回答。
空中大片的云朵在山脚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那阴影之中有一户农家,传来高亢的人声。三人抻长了脖子去看,见似乎是两个男子正在鞭笞着什么。
随着马儿的脚步慢慢走近,声音和图景越发清晰,三人才看见竟是那两男用力鞭笞的,竟是两个活人。
被鞭笞的两人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大。身上衣服破烂,肩背上伤痕遍布,皮开肉绽。看发型和身上残衣,像是突厥人的打扮。
两个打人的男子看他们靠近,都压低了眼神,遥遥盯着三人坐骑,看上去十分警惕。
韩春意见状,立即要上前去,却被程知节横马拦住:“别去。”
“为什么?这种打法,他们会死的!”
“这是当地人与突厥人的纠葛,其间仇恨错综复杂,你搀和不了。”
“可是……”
程知节和突厥人作战多年,对这个民族的个性有些了解:“突厥人性情残暴,又好烧杀抢掠,边关百姓对他们憎恶至极。多少无辜百姓死于突厥人刀下,久而久之,有的便成了血海深仇。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被鞭笞的两人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还是半大少年。韩春意心下纠结,再次看过去时,对上那男孩的眼神,孱弱而绝望,又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程知节还在劝她:“走吧。”
她犹犹豫豫跟上程知节,忍不住频频回首,那两个男人见他们离开,继续专心对那两个孩子动手。
“你这胡人生的杂种,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还没走远,怒骂声和鞭子凌空的哨音一齐叫嚣起来。
韩春意眼前又浮现将才看到的那双眼睛,眼神中那股决绝让她想起当年的卫长风。
当年遇见他时,他也是衣衫破败,被一群人按在泥水里殴打,如一滩烂肉。唯独眼睛里燃烧的火光无法被忽略。
她调转了马头。
“停下!”
青青在她身后追赶着:“女郎,等等我。”
韩春意策马奔驰,不消几息便到了那户人家前方。她翻身下马,边靠近边对着那两名打人的男子喊:“ 你们先停下!”
那二男看起来只是本地的农夫,穿着朴素,皮肤黝黑,应当常年在地里劳作。他们看来的只是两个小娘子,而非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还管起老子的闲事来?
韩春意不在意他们的厥词,她只想救人,态度不卑不亢:“光天化日,两位郎君为何鞭笞他们二人?按大奚律,百姓不得动用私刑。”
“你眼睛瞎,认不得他们是突厥人吗?突厥人就该死!”男子说这话时情绪激动,看样子,多半与突厥人有深仇大恨。
被打的那女孩看起来像是妹妹,见有人来询问,得了喘息的机会,浑身颤栗着缩到那男孩身旁抱着他手臂,脸上早已被泪水浸透。
“两国交战,百姓遭殃,并不是所有突厥人都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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