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一刻,程叙白在咖啡机的运作声中醒来。
这个时间准得像设了闹钟,自从调任渝江,他的生物钟就自动适应了这座城市的时区。
雨已经停了,晨光软软地透进亚麻窗帘,在床尾搭着的毯子上切割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客厅传来杯碟轻轻碰撞的响声,接着是江峙压着嗓子的声音:“……对,就昨晚那个记录员……先扣在沙坪坝分局,别让老陈知道……”
程叙白坐起身,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垂着。他光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绒的软乎乎触感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黄浦江边的家。
江峙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那儿,警用背心下面的肩胛骨绷得紧紧的。
此刻他正单手往一个纸杯里倒咖啡,动作硬邦邦的,看着像什么待查的证物记录。
“靠,说了先别报市局!”
咖啡渍在台面上溅开。
程叙白抬手腕看了眼表:“你这杯,萃取过度了。”
江峙猛地转过身,手机在手里差点没拿稳。
程叙白头发有点乱,额发落在眉梢,浴袍领口松松散散的,看着是有点刚醒的懒劲,可那股子利落劲是一点没少。
“……你他……走路没声的?属猫吗?”江峙挂了电话,把纸杯推过来,“凑合喝吧。”
程叙白低头看了眼杯底没化开的咖啡渣:“这是意式浓缩,不是小面的红汤。”
“爱喝不喝。”江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等等。”
程叙白打开冰箱,取出预先称好的咖啡粉。按下智能水壶的启动键,热水匀速注入滤杯,蒸腾的水汽中飘散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江峙盯着他那双好看的手:“纪委那边还没完呢,你倒有闲心弄这个。”
“吴缙不会再试探了。”程叙白把滤杯架在江峙带来的那个搪瓷缸上,“他怕你。”
“怕个锤子。”江峙说,“他是怕你们央行的人。”
咖啡一滴一滴往下漏,空气里飘起柑橘调的香味。
程叙白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过来?”
江峙抓起桌上被嫌弃的纸杯灌了一大口,结果烫得喉结直滚:“不是说了吗,电表箱……”
“长嘉汇的配电房在负二楼。”程叙白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脸上,“你在街上能看见跳闸?”
“……”
沉默像冷萃咖啡的水珠,在岛台表面尴尬地滑动,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江峙把手里的纸杯摔在大理石台子上。剩下的咖啡一下子全溅出来了,在程叙白的睡袍上弄了好几道难看的咖啡印子。
“你早就知道数据会被人动手脚!”江峙手指都快戳到程叙白鼻梁了,声音里压着火,“要不是我找到那份关键的墨粉检测报告,你现在就在纪委喝茶了!”
“但你会找到。”程叙白垂下眼,用手指慢慢蹭了蹭衣襟上的污渍,语气平静得有点气人。
“你从不会漏掉关键证据。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
被程叙白这么不咸不淡地一夸,江峙满脑子“这个上海佬真能算计”的念头突然卡住,莫名其妙就拐到了“这金贵少爷还怪好看的”上去,连后面想好要骂的话都忘光了。
他盯着程叙白近在眼前的睫毛,上面还沾着点早上洗漱留下的湿气,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莫名多了几分……柔软。
警务通的蜂鸣声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尴尬的安静。
江峙不自在地猛地把视线别开,掏出警务通,口气冲得像在训人:“讲!”
程叙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转身进了衣帽间。
“江队!出事了!”小刑警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出来,“留置室那个记录员张策,突然过敏性休克,救护车刚拉走!”
“撒子?!”
衣帽间里,程叙白正系着衬衫纽扣的手指蓦地一顿。
几乎是同时,衣帽间的感应灯带忽地灭了,江峙的手肘无意间蹭过了感应器。一片昏暗中传来皮革摩擦的窸窣声,不用猜,是江峙玩着枪套。
“你不该碰留置环节的事。”江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程叙白换了一副眼镜戴上:“渝蓉金融安全中心,没有对人的留置管辖权。这点,你很清楚。”
“可你有预测模型。”江峙一步逼近,伸手挡在程叙白身前,“从发现笔迹被专业模仿开始,你就在等有人灭口,是不是?”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程叙白侧身避开,与他错开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你懂了?为什么林修远非要通过纪委,来试探我的立场。”
他抬手轻轻一拨,格开江峙的手臂,神色如常地走出衣帽间。
“你导师都在怀疑你,”江峙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你就没想过,他可能就是那个F先生?”
程叙白脚步没停,只淡淡丢过来一句:“江队长,有证据让我怀疑他么?”
江峙被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梗着脖子怼回去:“行!你就嘴硬吧!总有你哭的那天!”
程叙白没再搭理他,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从冰箱里拿了个月饼,径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江峙这个人,真是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怀疑完这个又怀疑那个。
这人,怕是看谁都带着几分贼气。
……
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里,白色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江峙一动不动地盯着转运床上的张策,对方脸上荨麻疹发作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人也在昏迷中。
法医许绍辉小心拨开监护仪的线,露出他右手腕上三道清清楚楚的平行抓痕。
“从医院那边传来的初步检验结果和照片来看,是苯海拉明过量诱发喉头水肿。”老许递过物证袋,“医院警方从他指甲缝里提取到了这个。”
袋子里那几丝纤维在灯光下更清晰了。
江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要去拿,动作却突然停住,这反光纹路,怎么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去摸警务通,指尖刚碰到机身,走廊监控屏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影。
画面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提着银色急救箱快步走过。箱子上“渝蓉金融安全评估中心”的标识,直直扎进江峙眼睛里。
……
这边,金融城大楼里头,程叙白正低头核对着急救箱上的电子标签。标签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撕痕,像是被人动过又贴回去的。
许文的电话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博士,技术部这边所有急救箱都在库,今天凌晨也没有外勤安排。但技术部的小王说他的工作证昨晚丢了,还有……”
话还没说完,信号就断了,听筒里只剩下了忙音。
程叙白按掉手机,目光落在急救箱的银色金属扣上,停了几秒。
几乎同时,办公室门被无声推开。
程叙白不动声色地按灭了平板屏幕。门口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一前一后,正好堵住了通往走廊的路。
“程组长,”打头那位年长些的亮出证件,目光扫过他手边的急救箱,“张策中毒的事来得突然,您也清楚。按流程,得麻烦您跟我们回队里做个笔录。”
程叙白顺势将桌上的银色监管令牌滑进西装内兜,语气平淡:“我需要先与市府办报备行程,这是规定。”
“需要个锤子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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