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空气湿漉漉的,闻起来有股雨洗过的清新。
江峙斜倚在警用摩托车边上,雨水顺着他身上的作训服背心往下滴,落在引擎盖上。
“接着。”他随手扔过来一支本地常见的龙凤呈祥烟。
程叙白抬手挡开:“说过不抽。”
“哟,贵少爷。”江峙嗤笑一声,把烟叼自己嘴里点着火,“连烟都这么挑。”
烟雾散开来,缠进雨后潮湿的腥气里,绕在两人中间。
程叙白望向远处雾蒙蒙的长江索道,忽然低声问:“你早知道记录员有问题?”
“比你晚一点。”江峙弹了下烟灰,正好落在程叙白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前边,“从你第二次瞥那小子开始。”
静了许久,程叙白才开口:“如果贾成的口供是真的,那他可能就是……另一个接触过F先生加密U盘的人?”
回答他的是摩托车引擎突然“轰”地爆了一声,像是不耐烦。
江峙单脚撑地,雨水顺着他的藏青色作战裤往下淌,在军靴边聚成一圈浑水。
“所以纪委的服务器……真的快了十二秒?”
程叙白刚拉开车门,听见这话动作一顿,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慢慢刮过江峙的脸。
“你说呢,江队?”
“……”
空气中微妙了那么一会,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
下一秒,江峙突然探身过来,手臂带风,一把摘掉了程叙白那副眼镜。
世界在程叙白眼前瞬间模糊,只剩下对方骤然逼近的轮廓,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自己袖口残留的雪松香,与江峙领口隐隐的硝烟味。
“下次撒谎,”江峙用冰凉的镜腿,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左胸口袋的位置,“记得把虹膜识别系统的访问记录,也TM删干净。”
话音落下,眼镜被轻轻地塞回他西装的胸袋。
男人带着枪茧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太阳穴的皮肤,留下一道短暂而清晰的灼热触感。
没等程叙白反应过来,摩托车引擎发出炸耳的轰鸣,猛地冲进雨里。
“开车!”江峙的吼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从愈发密集的雨帘中甩回来,“跟我走!”
雨又下大了。
程叙白坐进车里,看着江峙的车尾灯在滨江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拐过江湾不见了。
他慢慢从口袋里拿出眼镜。镜片上还留着江峙的指纹,右手拇指,螺纹清晰,是很少见的双斗纹。
……
半小时后,程叙白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眉毛轻轻拧了一下。
门面不算宽敞,招牌上的漆掉了几块,旧旧的。里头木桌木凳摆得挤挤挨挨,地面油亮亮的,空气里飘着又冲又香的牛油花椒味。
服务员端着通红冒泡的辣锅从他旁边经过,汤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热气扑上来,直接给程叙白的镜片蒙上一层雾。
江峙坐在最里面那张八仙桌边上,警服外套随便搭在椅背上,正拿筷子“哒哒”敲着香油碗打拍子。
“这儿!”他抬手挥了挥。
程叙白吸了口气,抬脚走进去。皮鞋踩在有点黏糊的地板上,没敢走快。
“你常来这里?”程叙白看了一眼筷筒里油亮亮的筷子,眉头又轻轻动了动。
江峙正往香油碟里哗哗倒蒜泥,一听就笑了,抬头挑眉:“怎么了程组长,嫌我们这不够干净啊?”
旁边那桌的九宫格还没收,红汤咕嘟咕嘟滚着,花椒在锅里翻上翻下。
程叙白没吭声,不急不慢地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抽出一张,开始仔仔细细擦面前那块桌面,擦完了才坐下。
那双手又白又长,动作还特别讲究。
“我们法医实验室的消毒流程,”江峙看着他动作,忽然开口,“怕是都没程组长擦桌子这么细致。”
程叙白把用过的湿巾叠得整整齐齐,淡淡回了一句:“你们经侦队办公室桌上的咖啡渍,倒是比命案现场的血迹还难清。”
“……”
江峙一下子笑出声,一筷子捞起片毛肚,在红汤里涮得风风火火,七上八下之后,放进程叙白面前的碗里:“尝尝!绝对比你们陆家嘴那些花里胡哨的创意菜实在!”
程叙白低头看着那片裹满红油的毛肚,没动。
“吃不了辣?”江峙拇指蹭了蹭筷子,斜眼看他。
“不是吃不了。”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漾着灯光,“是没必要。”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给我一杯冰水,再要一个清汤锅底。”
服务员诧异地眨眨眼:“我们这儿没得清汤锅。”
“哎哟!”邻桌的嬢嬢忽地插话,“帅哥外地来的嘛?我们渝江火锅,吃清汤是对锅底的侮辱噻!”
江峙笑得差点趴桌上,啤酒瓶都晃了晃:“听见没?在渝江吃火锅,可不兴要清汤啊!”
程叙白沉默一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咖啡香飘了出来,跟空气里麻辣的火锅味搅和在一起,像是在暗暗较着劲。
江峙眼睛都瞪圆了:“你出门还自带咖啡?”
“习惯。”程叙白抿了一口,“比这锅里的油健康。”
江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放下筷子:“程组长,你要是真看不上这儿,现在走也行。”
程叙白抬眸,镜片后的眼睛平静,那眼神仿佛在说对面的这个男人在无理取闹:“我没说瞧不上。”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峙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审讯时的习惯动作。
“意思是……”程叙白将保温杯轻轻搁在桌上,“你可以享受你的火锅,我喝我的咖啡,互不干涉。”
“………………”
操,好像真没什么毛病。
江峙死死盯着他,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气不过似的,他突然一把抓过程叙白的保温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程叙白眉头瞬间拧紧,整张脸都绷了起来:“你……”
“操!”
江峙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才咽下去,随即将杯子腾地放回桌面,震得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这跟喝中药有啥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中药得病了才喝,咖啡可不是。
不过这话程叙白没说出口,不然江峙指不定又要怎么“解读”。虽然他有时候那横冲直撞的做派,跟喝中药也没什么两样。
程叙白垂眸,目光落在杯口残留的指纹上,江峙的指印清晰地拓在杯沿,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标记。
跟他这人一个德行,野蛮、粗鲁,压根儿跟“体面”俩字不沾边。
程叙白静了片刻,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嗓音低低沉沉:“喝不惯,就别硬撑。”
江峙从鼻子里哼出气,眼神带着挑衅:“那你吃不了辣,是不是也该乖乖回你们的上海去?”
程叙白没接这话茬,他顺手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裹满红油的毛肚,在江峙直勾勾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送进了嘴里。
江峙一时愣那儿了。
程叙白慢条斯理嚼完了,喉结一动咽下去,随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压了压舌尖那股烧着的辣。
“还行,”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刚吞下去的不是一片能让人冒汗的麻辣毛肚,而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
江峙盯着他看,程叙白脸上还是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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