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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桃灼灼

眼眸熠熠闪光,内含昭质,一挑一敛间,如春日晴阳斜曳四射。

四目相对间,祁晚棠心弦一颤,先移开视线,抛开木牌。

“晚棠,来见过世子殿下。”一墙之隔,祁执白的声音闷闷传来。

“我......我在看花呢。”

院落里有一株梅花凌寒盛开,她敛眸轻嗅,那梅花却淡得无味。

“多谢世子照顾牙行生意。”

过了数息,少女方回首,俏眼眺着那窗缝,两颊微红。

室内,沈鹤樵转着白瓷茶盖,长指摩挲那梅花纹。

“顺手的事,就当是邻里帮忙,小姐不必挂怀。

万望小姐珍重身体,祝小姐新年快乐,岁岁安康。”

————

新岁早春,沈鹤樵仍向国公府送来好礼,《天工开物》孤本、茶盅......真是越送越贴合祁晚棠的心意。而牙行生意上,靖王府也送了不少拜贴,上面是京城做古玩的熟客,但也并不强逼主顾在她那处交易,一切都还看祁晚棠如何斡旋。靖王世子好似对她很自信。

二月初四,黄历宜出行、赏春。京城尚未飘起柳絮,山桃烂漫,沿河灼灼盛开。

沈鹤樵邀祁晚棠到京郊芳菲园赏花。

着落英纹云锦褙子,内衬藕荷色马面裙,她缀一支赤金嵌红宝步摇,早晨暖阳斜落,步摇上的点翠流光溢彩,仿若她心绪跳动。

举一面铜镜,理云鬓,拭粉脂,点唇红,佳人挂着一道流吟吟浅笑,镜内佳人竟叫自己看愣了。

轿帘微掀,沿途山桃花次第开放,粉白相间,仿若哪家少女抛下的胭脂。

祁晚棠靠着软枕出神。

她今日特意起早梳妆,又告诉自己,见未来夫婿,理当庄重。可按礼数,并不需换上最喜欢的褙子。

轿外,侍者轻轻开口:“为了赴约,世子把两日的公文缩在昨夜一夜批完了,听说批到四更天才搁笔。”

她没有接话,识海翻涌,买花村里的某段记忆被翻出。

去年秋日,阿樵发高烧说胡话,她守了一整夜没合眼。天亮时,大概也是四更天,他烧退了,睁开眼看她犯困磕头。

那双眼睛,真令她忘不了。

而沈鹤樵和他,竟真有几分相似。

一样的能看出她的情绪,肖似的声音字迹,更像的,是那明明坦诚,却又似乎藏着万语千言的气质。

“芳菲园到了。”

下人扶她下了轿子,只见满山绚烂铺开,山桃千树,粉云压枝,风过时花瓣飘飞,落在溪面上打旋儿。而视线尽头,陌上佳公子负手而立,溪声潺潺绕其足下。

那是阿樵?还是沈鹤樵?

祁晚棠被花气慑住,不敢前进一步。

“小姐,请吧,世子在那等您。”那声音带了些催促的意味。

偏偏那人转头,向她招招手。这一招手,又让她想起买花村的那些暮色时分,阿樵坐在田垄上,摇手示意她该回家吃饭了。

“......”

她踉跄着向后一退。

“小姐?世子在等您。”

“我不去了。”

“什么?”

“真是对不住,忽想起今日铺子里还有笔生意没谈拢。”她抿唇朝那侍者笑笑。

侍者神色一滞,又朝两侧的其他侍者递了个眼神,眼波流徙间,信号传到尽头那人眼中。

沈鹤樵仍立在桃树下。片刻后,侍者回报:“世子问,是可有招待不周?”

“世子招待颇丰,只是晚棠实在有事走不开。”

轿子稳稳当当落在铺子前。

“咋回来了?你不是说今天去约会?”冉茉从铺子里出来迎接她。

“嘘!”竖着食指,她斜睨了冉茉一眼。

“啊哦哦哦哦,”福灵心至般,冉茉拊掌大呼,“东家!可把你盼来了!客人在里面,等你好久了!”

待沈鹤樵的人走了,冉茉揽着她快步进门,用眼神把她周身都扫了个遍。见并无何处异样,紧绷的肩才松下来。

“他没欺负你吧?”

祁晚棠摇头。

“小棠姐姐,大哥哥帅不帅呀?”冉安缠着祁晚棠的衣角。

“小安,别闹了!”冉茉给小安飞了一记眼刀。

无论两人怎么盘问,祁晚棠封口不言。

————

为着游园,沈鹤樵将两天的政务缩在一天里处理了。站在芳菲园,闻林间鸟雀自在啼,早春清风还带着些凉意,他阖眼,万籁生息向他涌来。

今日,是“沈鹤樵”和祁晚棠的初见。

思及此,他心湖荡起点点涟漪。

那人儿青丝如瀑垂落,迎风轻舞,就那样立于满林山桃下。她是春色里最艳的一朵,真令他越看越喜欢。

倩影与侍者说了什么,那句话沿着侍者的队列往前传,一人接一人,声音越来越低,如琴弦绷紧。可还没等传到他跟前,他已从倒数第二个侍者的口中听见了。

“小姐说‘铺子有生意要谈,不能赴约,深表歉意’。”

她不愿来了?

犹记无数月夜,他一遍遍翻看祁晚棠送来的信笺。

【今日谈成生意三笔。】【买了口脂,上嘴不好看,想退。】

最是明媚活泼不过的性子,坐不住,喜欢搞些动静。进京后,她甚至开始做牙行生意。聪明又敏感,不能直接向她献好,更不能直接闯到她面前。

于是他送礼、提点她的事业、互通信笺,最后慢慢撬开她的心门,最后一步,便是见面,让她接受“沈鹤樵”。每一步棋都极为缜密,连成一张精妙的棋谱。就连祁执白和忠叔都慢慢卸下心防,接纳了他。

她已经到了他面前,缘何不来了呢?究竟是哪一步下错了?

“主子......主子?”

就差最后一步了,这步棋却怎么也下不好了。要掀桌吗?

委婉地将她留下,请她近前。他要慢慢转过身,一定要慢,用一副阿樵才会用的病秧子模样,声若游丝地开口:“阿桑,是我。”

亦或是强硬地将她留下,等她走到自己身边时,用大氅裹住她。牵住她的手、蹭着她香颈。告诉她,“阿桑,我很想你。”

此乃最省力、最不费心的做法。明明已筹谋够多了,他不甘心。

但这样做,那双眼睛会染上一层朦胧水雾吧......

那......

“可是持玉待她有哪处不周全了?

若晚棠实在要走,那便送她。”

侍者得令,撤步要走,却听他补了一句:“持玉在此等候,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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