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架上的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焦香。
冷血坐在人堆里,手里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半天没咬一口。
陆小凤斜了他一眼:"冷四爷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嫌泱姑娘烤的肉不合胃口?"
流景坐在对面,正用小刀片着一块兔肉,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温声道:"冷捕头可是累着了?要不早些回去休息?"
冷血身子一僵。
他确实有点累了,他至今想不明白,那个在他床上替他烘头发、替他掏耳朵的人,怎么会同时从院门走进来。他想问,目光落在流景那张含笑的脸庞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些乏了。"
流景"哦"了一声,体贴地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片肉。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是极温柔的模样。
冷血看着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寻了个借口,起身回了房。
夜已深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等着什么。
窗外忽然落下一片花瓣,桃粉色的,在月色里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进窗来——这个时节,本不该有桃花。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她从窗外的月色里走进来,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带着一身夜色的凉意,朝他张开双臂:"怎么不点灯?在等我?"
冷血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哑:"昨夜,我看见你从院门走进来。"
"她"的动作顿住了。
"可那个时候,"冷血一字一句地说,"你分明还躺在我床上,我掀开床帘——床上没有人。"
他看着她:"这世上,总不会有第二个泱姑娘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仰头看着他:"……被你发现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易容成泱姑娘的样子?"冷血问。
"她"歪了歪头,竟还笑了一下:"我若说,我没有易容,这张脸是真的,你信么?"
"我不信。"冷血道,"所以,你是谁?"
"她"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她垂下眼,指尖拈着那片飘进来的花瓣,转了转,轻声道:"我是一株桃树。"
"桃树?"
"我是一颗修炼了三百年的桃树。"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我化形时撞上了雷劫,道行散了七成,差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正巧看见那位泱姑娘——生得实在好看,我便借了她的容貌,化成了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后来遇见了你,我便动了借你元阳疗伤的念头。这几夜,来寻你相会的,都是我。"
冷血愣在原地,他读过不少神仙志怪,也听过不少神鬼之说——书生夜遇狐妖,穷小子邂逅仙子,灯下女鬼红袖添香。故事里的精怪总是缠着书生,他从前只当是些乡野奇谈,听过便罢。
可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妖怪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有过两夜欢好。
这该是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艳遇,可为什么偏偏落在他一个捕快头上?
"你为什么不去找书生?"他听见自己问,"故事里的妖怪,不都爱找书生么?"
"她"嗤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嫌弃,颇有些不屑:"书生?身娇体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哪比得上习武之人身子好。"
冷血默然,合着那些杂记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他回过神,想起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喉头滚了滚:"泱姑娘……知道这事吗?"
桃花妖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瞬,然后她看向他:“不知道。”
冷血盯着她,许久,又问:"你借元阳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
"她"没有否认。
冷血闭上眼。
那两夜的记忆在他脑中翻涌。桃林里簌簌落下的花瓣,她伏在他耳边时温热的呼吸,他替她拢发时她微微眯起的眼,还有那些在夜色里一句一句、细碎又绵长的低语。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建立在一场欺骗之上,她顶着一张别人的脸,走进他的生活,谋他的身子,从头到尾,只有算计。
可情感却在撕扯。
那些夜晚的松弛与暖意,太过真切。真到他此刻分明知道真相,想起她在他怀里哼唧着躲他揉腰时的模样,喉头还是忍不住发紧。
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那……请你恢复本来的面貌吧。"
“那请你恢复本来的面貌吧。”冷血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涩意。
"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冷血一怔:"你的意思是——"
"化形定下,便改不了了,变不成旁人。"
"真无更改的余地?"冷血又确认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
冷血心里涌起一股很深的无力感。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生灵是桃花妖。那些夜晚的温柔、呼吸、体温、细碎的亲昵,都是她带来的。可他的眼睛看见的,永远都是流景的眉眼。每一次望向她,视觉便强行将他拽向另一个人——哪怕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泱姑娘",他的感官,却做不到割裂。
这对他而言,是极为折磨的一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明白了,容貌不能更改,不是你的错。但我希望你不要利用这副容貌,再去戏弄其他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我不能再与你维持这般关系了,我想要的,是与‘你’相爱。可眼睛所见,却永远是另一个女子的容颜。这般相处,于你不公,于泱姑娘更是冒犯。”他闭上眼,“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委屈,又带出几分锋利的诘问:"我不明白,你喜欢的,不就是这一张脸吗?"
冷血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他喜欢泱姑娘吗?毫无疑问是喜欢的。从在杭州的那个晚上,她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喜欢了。英雄救美让人心动,美救英雄又何尝不是?那位泱姑娘就像一团迷雾,神秘又危险。那场"美救英雄"里,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她设好的局,他至今也说不清。
可正是那团迷雾,让他着迷,让他想一层一层地剥开看个究竟。
而对眼前这株桃妖,他当真做得到无情么?那些温存、体贴、深夜相依,让他动心的,是相处之中那个鲜活的“她”——是夜里同他说话的性情、肢体温度、独属于那些夜晚的记忆,并不单单只是一张外壳。
心底两股记忆在激烈地打架。
一份记忆属于真实的泱姑娘,是白日相见、神秘又危险的那个女子。另一份记忆属于眼前的桃花妖,是夜色里与他缱绻、懂得安抚他疲惫的存在。过去他以为二者是同一人,如今割裂开来,他才惊觉,自己竟连一句"我爱的不是你"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份眷恋,偏偏只能借这张别人的脸呈现。他没法证明,自己爱的不是这张脸。只要睁眼,看见的依旧是流景的眉眼。口头上可以分辨"心是你,貌是旁人",可眼睛骗不了自己。
这是他活了这些年,遇见的最无解的死结。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懒散:"你大可放心。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也没那么下作——骗了你一个不够,还去骗旁人。"
冷血心头稍稍松了一些。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冷冷一笑:"不过,男人啊——爱的果然只是这副皮囊。"
冷血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她"没再看他。她将一个小小的玉瓶搁在桌上,淡淡道:"这几夜,承蒙你照顾了。这瓶药,算是我给你的补偿——留着救命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出门去。夜风一卷,门口便只余一片打着旋儿的桃花瓣,轻轻落在阶前。
冷血怔怔站了许久,才走过去,拿起那只玉瓶。玉瓶温润,入手微凉,隐隐透着一股药香。
他握着那只瓶子,忽然有些惆怅——这几夜的温存换来一瓶药。
这又算什么呢?女票资吗?
同一轮月色下,流景的房里还亮着灯。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坐在妆台前,正在拆发髻上的发簪,铜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身后的影子无声地波动了一下。一道浅淡的身影从她背后的暗影里浮出来,渐渐凝成一个人形,穿着桃花色的衣裙——正是方才在冷血房间里与他说话的那一株桃花妖。
那张和流景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微微笑着,像是完成了一桩有趣的差事。
流景这才抬眼从镜子里往向站立着的那个人,与她生得一般无二,眉眼神情,分毫不差——只是烛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是没有影子的。
流景从发间取下一根簪子放回匣中:“冷血啊冷血,这回你总该走我的剧本了。”
桃花妖的轮廓开始变淡,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化开、下沉,像是沉入了水面之下,最后完全消失在流景脚下的影子里,再也不分彼此。
流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颈,自言自语道:"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体力倒是好得吓人……可惜了,这'法师形态'体力太差,撑不了几个时辰,没玩尽兴。"
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流景开始收拾行囊。
容与的信早几日就到了,只催她动身——杭州那边,已经拖了太久。她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心想这回总该走了。
小荻正把衣裳一件件叠进箱笼,叠着叠着,忽然道:"阳姑姑,冷捕头这两日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小荻挠了挠头,"就是……看您的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流景"嗯"了一声,没接话。
正说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正是冷血,他站在门口,背着行囊,像是踌躇了许久才来。他明显没有睡好,眼底有一层淡青。看见她,他目光微微一颤,随即垂下去,拱手道:"泱姑娘。"
"冷捕头这是……"
"我要回汴京了。"他说,“来跟你道个别。”
流景侧身让他进来,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坐下,像一尊还不太习惯进屋的雕塑。
流景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他:"江南的事了了,回去复命?"
"嗯。"冷血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泱姑娘……什么时候回汴京?"
"杭州还有些事要办。"流景道,"办完了,自然会回去。"
冷血垂着眼,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眼来看她:"我大师兄无情——幼时身受重伤,双腿落了残疾,这些年寻遍名医,始终不见起色。我听闻泱姑娘医术通神,连花公子的眼疾都能治愈……"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若你回了汴京,能否……为大师兄诊治一番?"
流景想了一下,很快便记起了他说的那个人。无情,四大名捕之首。她虽然没和此人打过交道,但和他见过面。白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生得一副好皮囊,只可惜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太聪明了,一双眼睛像是能把人心看穿,又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况且那会儿她身边已经有个相当粘人的方应看了,便没有去招惹他。
"冷捕头放心。"流景温声道,"等我回了汴京,自当登门拜访。"
冷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过来:"这是神侯府的访帖。你到了汴京,凭它可直接入神侯府,不必通传。"
流景接过,指尖触到那枚木牌,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眼看他。冷血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了目光,顿了顿,低声道:"那……我在汴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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