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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促狭又犯

晚间,苏洵出外访友归来。

一年未见,父亲清瘦了许多,眉间川字纹甚深。苏络福了一福,含泪叫了声爹。

苏洵上下打量了女儿半天,方才点了点头,温声说道:“倒是长高了。”

晚膳摆在厅堂,一大家子团团围坐。

满满一桌子菜,眉山腊肉,熏香肠,笋干炖鸡,凉拌鱼腥草,都是苏络小时候爱吃的。

王逸被让到客位,与苏轼苏辙同席。

他素来寡言,此刻便只埋头默默干饭。夹菜间隙抬头,便见苏轼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清臣兄,”苏轼道,“听小妹说,你们路上遇了响马?”

王逸将一筷子腊肉放到米饭上,这才轻笑道:“子瞻兄不必担心,咱家小妹甚是能打。”

想起苏络挥鞭时横扫千军的架势,用胡椒粉制敌,他就忍俊不禁。

“哪有,多亏清臣兄护持。”苏络放下碗,接话道,“若非他出手,小妹怕是回不来了。”

苏轼闻言,举杯盏起身,郑重道:“清臣兄高义,在下敬你。”

王逸连忙起身还礼:“子瞻兄过誉了,既是同行,护持便是分内之事。”

苏辙也举起杯盏道:“这一路风雪,若非清臣兄,舍妹怕是有的苦头吃了。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家两兄弟,一个豪爽,一个敦厚,却个个透着真挚,让人打心眼里想深交。王逸放下骨子里的清冷,也笑着举起了酒杯。

除夕那夜,又下雪了。

苏家老宅,里里外外挂了灯笼,红彤灯光映着洁白雪地,暖得人心头发软。

程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蒸年糕,任乳娘和杨乳娘包饺子,春花秋月则忙着炸藕肉丸子,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苏轼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坛好酒,拉着苏辙和王逸在正厅里对饮。

苏轼酒量极好,三碗下肚脸上才微微泛红。苏辙浅尝辄止,只陪坐说话。王逸被灌了几碗,面不改色。

“好酒量!”苏轼拍案大笑,“似清臣兄这般豪爽的,才配做我苏家客人!”

王逸淡淡一笑,又饮了一碗。

众人举杯,言笑晏晏。苏络坐于旁侧,望着这一幕,高兴地湿了眼眸。

视线朦胧中,思绪便有些恍惚。

前世,也是除夕夜,生病的她一个人瑟缩在程家后宅柴房中,听着前院觥筹交错,她想着父母兄长,泪水涟涟失了衣襟。

而此刻,母亲嫂嫂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书房里看书,兄长们在堂上饮酒畅谈,还多了那位王检详——她望向王逸。

王检详正听苏轼聊天,唇角微勾,烛光映在脸上,将那惯常的冷化开了几分,多了几许难得的柔和。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了下脸,目光抛过来。四目相接,苏络顷刻间红了,忙低头去拨弄面前的茶盏。

王逸正了视线,唇角弧度微微加深。

子时,霹雳啪啦的爆竹声响成一片

大苏拉着小苏去院子里放炮仗。

苏络站在廊下,望着五彩烟花在雪夜里绽放,一脸欢欣。王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冷不冷?”他问。

“在家里呢,焉能冷?”苏络语调里带着欢欣,忽然低下声来,“王检详,多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怎能不谢呢,没有他行,不说山匪难缠,光那场病能不能撑得过来还难说呢。蜀道之难,本来就难于上青天,何况又大雪封山。

“苏御史准备如何谢本官?”王逸唇角轻勾,斜睨一眼身边人,一本正经地问道。

久违了的促狭,又来了?苏络窒了一息。

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年前挑灯夜战,亲手为他缝制了一件锦袍?

提前说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岂不要打折扣?你面皮厚,我再厚上一城墙就是了。在千年后,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络狡黠一笑:“王检详历来行侠仗义,又岂是那锱铢必较之徒?”

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女人论长短。王逸抚今追昔,发现二人互怼,自己从没赢过,便欣然认命。

他伸手,将她肩头的几片雪花轻轻拂去:“走吧,吃饺子去。”

子夜时分,雪落无声,爆竹声渐小。

看屋子内别无他人,程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忽然问道:“那王郎君是何人?”

苏络迟疑了一下,话语有点含糊:“是......京中友人。”

他是拗相公王安石之子,苏家与王安石几近不共戴天,这话要怎么说与母亲?

“当真只是友人?”程夫人一脸慈祥,目光里隐了些许笑意。

苏络垂下眼眸,没有言语。

“你已及笄,娘不问你就是了。”

程夫人轻叹一声,拍了拍女儿手背,“若是心里有他,就别端着。女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苏络抬眸望向母亲,眼眶微微发热。

的确不易,前世因为遇人不淑,她连命都搭进去了,还害得爹爹娘后半生痛苦不堪。

这一世,她自然是要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初三夜,飘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苏家老宅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程夫人与儿媳白日里张罗了一天,此刻俱已回后宅歇息。

王逸连日赶路,伤口虽已无碍,到底乏了,也被苏络劝去厢房早睡。

厅中只剩下兄妹三人,陪老父亲一起围着火塘子而坐。

老苏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汉书》,就着烛光细读。大苏小苏一东一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络则坐于下首,拿着火箸拨弄炭火,不时往里添两块新炭。

窗外,时有风啸。屋檐边溜滴答了一下午的雪水,入夜想必又冻成冰锥了。

“爹,”苏轼忽然开口,打破一室静默,“咱们何日入京?”

苏洵抬起眼,看了长子一眼,沉吟道:“当待春暖花开。”

苏络握着火箸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苏氏父子在游览了成都,拜访张世伯后,闰三月方从成都出发。

过剑门,经凤翔府郡县横渠镇,游崇寿院;经扶风,过长安,经华清宫;出关中,至渑池,抵汴京。

一千五百里路,他们整整走了两三个月。

“去到如何住宿?”苏辙忧心道。

“寺院便宜些。”苏洵搁下书卷,缓缓道,“居大不易,能省则省。”

苏络眉头暗蹙。

前世,三苏抵达开封府后,赁了兴国寺浴室,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当时京师大雨连绵,一直下到初秋才放晴,父亲在那潮湿阴暗之所,染了湿寒,腰痛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垂下眼,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苏轼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生性豁达,不把这些苦处放在心上。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听闻开封府解额颇多,若能落籍开封,应试便轻省许多。”

“二哥说的可是冒籍?”

苏辙一怔,旋即笑了:“小妹在外一年,见识长进还真是不少,连冒籍都知道。”

苏络失笑,在二哥心目中她这个小妹该是何等的孤陋寡闻,知道个“冒籍”还被夸成一朵花。

“我正有此意。开封府解额数百,而眉州不过十数。”苏洵捻须,又道,“若能在开封落籍,你兄弟二人中举的把握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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