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拒绝了协理后宫的权柄,也是周皇后没想到的。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苏令仪还违逆了晋升皇贵妃的旨意。
大皇子三岁时,皇上下旨晋升淑贵妃为皇贵妃,淑贵妃抗旨不遵,以安心照料孩子为由,拒绝了。
她所知的孩子,不仅有大皇子,还包括大公主和二公主。
皇上的意思周皇后清楚,皇上想给皇长子生母一个荣耀的位分,皇长子将来身份上也无诟病,同时也想让苏令仪风光无限。
苏令仪为何会拒绝,周皇后不得而知。
她和苏令仪的接触本来就不多。
三年前,苏令仪出月子,自称产后亏空,告了大半年病假,告病假的目的是不必来长春宫请安。
皇上允了。
她虽生气,还是忍下了,好在苏令仪告病之后并未折腾出什么出格的事,在拙饮轩中闭门不出,一心捣鼓她的农家院。
无非是把食铺又扩了扩。
见苏令仪安分守己,她才逐渐放下心来。
按照奶娘的猜测,苏令仪拒绝皇贵妃之位,是意在后位,谁不想给儿子一个正宫嫡出的身份。
周皇后已经不想再多想,这些年来,她心力交瘁,人憔悴了不少,脸上笑容也少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苏令仪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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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饮轩里,苏令仪正在打理月季花株。
不愧是名品月季,这花一连开好几年,竟还越开越旺。
比咸福宫的花开得都好,用贺贵妃的话说,是拙饮轩的地气旺盛。
苏令仪说她有奉承之嫌。
贺贵妃大惊,啐道:“你当了太后我都不会奉承你。”
苏令仪这才贱兮兮地作罢。
贺贵妃照旧坐在凉亭下,她如今的任务不是打理花草了,而是看娃。
“看娃有什么难的吗?霖儿也太乖了。”
安霖小小的身子坐在贺贵妃对面,面前的石桌上放着几样玩具,不管是七巧板还是九连环,都能硬控他一上午。
这样的娃娃带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在你们面前,单独和我在一起时,那叫一个粘人,像个树袋熊似的在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苏令仪无奈道。
贺贵妃忍不住笑:“当初乳母用你寝衣上的气味安抚孩子,你还夸赞她来着。”
苏令仪脸一垮:“我错了。”
谁想到,如今这小皇子能这么粘人。
好在只要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也能收敛许多,做起事来极为专注。
贺贵妃都忍不住夸:“这孩子坐得住,将来必成大器。”
苏令仪则觉得安霖老气横秋的,明明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身边还有思宁这个活泼机灵的姐姐,硬是没把他带活泼,最爱坐在那解九连环。
“不像我,也不像皇上,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管他像谁呢。”许是因为思宁现在太淘,贺贵妃就喜欢这么安静乖巧的孩子,“这样子多好。”
两人闲来无事,天南地北地闲聊,最后话题到了周皇后身上。
“你可知道皇后的近况?她如今的气色是真差,明明还不到三十岁,瞧着像仅四十的人。”
苏令仪还真不知道,她甚少关注拙饮轩以外的事,惊讶道:“那是为着何事?”
乍一问贺贵妃还真说不上来,周皇后在后位上稳稳坐着,宫里连位皇贵妃都没有,也影响不到她的权势,要说是为着孩子……这几年宫中接连有孩儿出世,有公主也有皇子,皇后却一直无所出。
但似乎也不是为着孩子,贺贵妃想了想说:“许是为着手里的权柄吧。”
苏令仪其实能理解,站得越高,越害怕自己登高跌重。
只是她不想去同情皇后,淡声道:“不值当。”
贺贵妃觉出苏令仪语气上的淡漠,好奇地问:“你和皇后好似没有恩怨,怎么感觉你很讨厌她啊。”
其实也谈不上讨厌,就是单纯的划清界限,苏令仪说:“姐姐不知道,从前我为选侍时,曾被冷宫的于氏欺凌,几乎断了饮食,身为皇后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凡当日能主持公道,也不至于……”
原身也不至于白白死去。
但始作俑者是于氏,所以苏令仪对皇后的怨怼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打算敬而远之,否则真要这般深究,皇上身为皇宫之主,更难辞其咎。
贺贵妃点点头:“我懂了。”
那时她心思都在思宁身上,后来又出了贺家那档子事,还真不知道当时苏妹妹连饭都吃不上。
她心疼道:“我若早些认定你就好了。”
“没有思宁,姐姐也注意不到我。”苏令仪浅浅一笑,又问,“姐姐呢?似乎也不喜欢皇后。”
贺贵妃的笑容变淡:“跟你差不多,我落难时,皇后也是不闻不问。”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当日咸福宫是什么情形妹妹也知道,思宁吃不惯馒头咸菜,也不忍心看我吃,哭着去尚膳监找吃食,她从没独自出过宫门,为了壮胆,抱着心爱的布娃娃一起。”
“等回来时,心爱的布娃娃也丢了,却没哭。”回忆起好几年前的事,贺贵妃仍旧红了眼眶,“我当时看着她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心里极怨怼皇上皇后。”
所以这些年,她不仅对皇后不喜欢,对皇上也只是明面上的。
“所以当我知道是你收留了思宁,我心里有多感激了吧。”她看着不远处正在喂鱼的思宁说,“我看见她的小脸由消瘦转为肉嘟嘟,想着就算把咸福宫的东西搬空,也要报答你。”
“可惜你一样不要。”
回忆起那时候的事,苏令仪也很唏嘘,好在她们都挺了过来,好在她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称心。
第二日一早,苏令仪去长春宫请安。
周皇后“开晨会”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非要众妃全都坐在长春殿里,才显出她皇后的身份。
但她身子又不是特别好,时常强撑到最后,说话都有些气喘了。
苏令仪在下面暗自叹了口气,等众人散去,独自留了下来。
“哦?淑贵妃有事?”周皇后很诧异。
“有点。”苏令仪面带笑容,“皇后瞧起来身子不太好,臣妾来关怀关怀。”
周皇后的面色一沉:“淑妃终于要恃宠而骄了吗?”
向来宠妃当久了,说话就会失了分寸。
苏令仪低头一笑,抬起头时嫣然无方,她虽然生了孩子,这些年来心却不受力,容貌像一直冻在了十八岁,丝毫不见老。
“敢问皇后,您觉得皇上能活到多大岁数?”
周皇后大惊,急忙挥手叫宫人都退下:“淑贵妃,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皇上与天同寿,也是你能置喙的?”
“皇后,你太正经了。”苏令仪一字一顿地问,“你猜个年龄。”
周皇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说:“皇上身子康健,至少能到百岁。”
“是了,皇上身子康健,又正值壮年,就算活不到一百,活到七八十应当不成问题。”苏令仪说,“皇上是少年称帝,皇后比皇上还要小两岁,这后位至少还能再坐四十年。”
“你想说什么?”
苏令仪尝了一口长春宫的花茶,她爱喝花茶,长春宫的宫人们给淑妃娘娘奉的都是上好的花茶。
“臣妾想说,皇后膝下无所出,几十年后应当是当不上皇太后,手里的权柄自然要交给新帝之母,可您算过没有,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三十年?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在这之前,您是唯一的中宫皇后,无论是贺贵妃还是臣妾,都没有觊觎中宫之心,亦或者说,都没您管理后宫妥帖,所以皇上是不会易后的,您的地位如此之稳,还在愁什么?”
这是两人第一次将皇后之位瘫在明面上来说,周皇后震惊于苏令仪的坦白,但同时心里又有些隐隐发酸,觉得自己活的别别扭扭,不像苏令仪坦坦荡荡。
“你是想说,你与贺贵妃都没有当皇后的心思,即便皇上亲自扶正,也会拒绝?”
“就像你拒绝皇贵妃之位一样?”
苏令仪笑了:“谁敢替别人保证,我只敢打自己的保票,凭臣妾对贺贵妃的了解,她不是管家的材料,这点想来皇后也清楚。”
这倒是了,贺贵妃当贵妃这么多年,统共协理两个月后宫。
“那你呢?”
苏令仪是这块料,不仅能把后宫管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管前朝政务……这都是上辈子的实践证明。
但她懒得说那么多,点点头:“臣妾也是,臣妾只想当条躺平的咸鱼。”
有那么一瞬间,周皇后的嘴角扬了扬,这种发自内心想笑的感觉,她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的确,淑贵妃做美食、养花草,遛狗遛羊,她当她是蛰伏,其实这就是人家的追求。
“你手里可是有皇长子,皇上对安霖寄予厚望。”
苏令仪知道周皇后为何整日愁眉不展了,这人未雨绸缪的功力也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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