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蚁的神迹引得全村人驻足去瞧。陆望带着奄奄一息的齐思,在山路中疾驰。
他记起。走前,他与之前一样,又在新的“去山里”前,刻上了一个“别”字。他抬头看去,密密麻麻的四个字,才完整起来。只是她又没看见。
别去山里。
别去山里!
“别去山里么……”陆望咀嚼着这句话。手握着方向盘,行驶在山路里。
“流浪汉也有车,也会开车么?”齐思躺在副驾驶,想让气氛不显得沉重,“如果让我吃顿饱饭,我早去拉来我的山地车,征服这整座山头了!”
“我会的很多,只是你忘了。其中最会的就是开车,不过更大些。”陆望缓缓过了个急弯,笑道。“你知道吗,每次重置后,你身上都会涌出全新的蓬勃的生命力。这次,你竟抱着你那小车要探山,说要一直飙到大海那边去。”
“每次么,那这三百……”
“359次。”
“这358次里,每次都有所不同的、我的肃正,有成功过的么?有谁听见了我的声音么?”
陆望顿了顿,说。
“和这第359次一样。没有。”
两人于是沉默。
齐思率先开口,打破死般的安静。
“也很正常,”她勉强笑笑,“在被设定成不正常的世界,这再常见不过了。对了,你见我许多次,可应该没见过我小时候。我妈死后第一年,没人许我哭,我就摸去大山里哭,哭完了,发现是半夜,有野兽在叫,还有蛇行的唰唰声。这时,方圆几里空无人烟处,竟凭空地落了一座草色的土地公小庙。我在里头窝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叔父就带人准确寻到我了。”
“那一年,我头次被选作了乩童,仪式上,还真有神上身了,他们都说,那是小母神,可我觉得,是小庙里的祂来看我了。第二次,却没来,我又想又急,就作了假。之后你都知道了。”
“我一贯爱造神演神,凭心发谕,游戏信徒。但我从不虚,因为我本就是被偏爱着的、祂的女儿啊,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就算亲手毁了这里,也一样。”
“我救了人。王瘸子、小盲女还有徐家妻——短暂的,但已经很了不起了吧,这都不怪我的。至于心,至于心……在王瘸子死前,难道没有过一刻,拥有一颗人的心吗?”
陆望像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一样,装得入神。只是对那瘸子,依旧流出了不满。
“他骗你的!”陆望低低道,“你在跟前,他就装没交易的样子。实际上,从他手里过的妻,最多了!”
“哦。”齐思缓缓应声,倒回靠背里。更沉默了。
在陆望想杀死自己这张嘴前,还好他先看见了那座小小的、不到一平米大小的庙。他远远就停了车。“齐思,去吧。我等你……我说等你!”
“嗯,看完祂,我们就一起走。”齐思说。
齐思走向了小庙。
她静静看了会,就折起身子,勉强窝了进去。与小时候一样的位置,很安心。
她从这安心里汲取着一点抚慰。这里是村子数十公里之外,可以将令她疲倦的东西,短暂地抛诸脑后。
脑后么……?
不久,齐思从小庙走出,更平静地上了车。
“我的神册不见了。”她突然说。
“可能掉在祠堂了吧……”陆望在她的眼睛里,声音愈发小,还是把神册小心捧上了。“……肯定是蚂蚁干的!”
红蚁趴在黑色方向盘上,头尾相衔地绕。
齐思不理他。摊开了神册翻至最后,一幅思灵村的神像分布图展在眼前,“这些标记是:三角形是废弃、圆正使用、叉不存在吧,还有工作时间,辐照角度什么的。我一直在记录眼睛么,我是第几次有这种意识的?算了,这不重要。”
她拿起笔继续描画补充。与众神像日夜相伴、烂熟于心的涩苦,在村庄每个道路上溃逃不休的绝望,以笔作刃,刀刀劈在纸上,劈进了村中。
“我为它们取名时,遵的是分区方位、编号类别。比方说C是家宅神大类,C2便是每户所奉财神。中3-18户那尊就是个麻烦鬼,手持物褪色都掉成灰白元宝了。母神像衣袂层叠,他们绝没可能知道,我都是用我滋毛的脏棕色鼻影刷扫的。”
齐思笑笑,停了笔,也转了话头,突然问他。
“陆望,你为什么停那么远啊。”
她也在问自己。
“我突然在想,数十里外的山中夜路,一个小女孩,有可能走到吗。”
“我妈妈最后几年,为演神多一分活灵活现,自己用曼陀罗花粉混香里烧。那物是致幻的。你说,有没有可能,第一年,祭台上,甚至家里,还残留了些呢。我好可笑啊,其实我可能,本就没被祂选……”
陆望慌忙打断道,“这次你好像就能完成了。画完了对吧?给我先看一眼好吗。”
“就只差最后一笔了。”齐思说。
她慢慢提笔,在那纸的边角某处,勾了三角,又划成了个叉。
在那小小的、庙的标识旁。
与此同时,从她的后脑勺处,往座椅上渗出了愈来愈多的血迹。把她淹没般满溢着。
“……齐思!你怎么了?”
陆望刹停了车,托着后颈揽她入怀,手心上堆的血,触目惊心。
“我怎么了,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好过。”齐思像在小庙前对着镜头一样,笑得狡黠又挑衅。
“我发现脑后的它的时候,发觉数十公里外,二十多年以前,还有它、还是它的时候!就一股脑地,狠命砸了下去了!”
“二十年前,城市都还没普及监控吧,在穷乡僻壤的山旮瘩,出现一个眼睛的概率几乎为零,可它就是发生了!原来在时间,空间上,我都没逃出去过啊!”
“我对着那最老式的、该死的镜头后边说,我要砸死你的,砸烂你!”
“就这么的,我毁了小时候那座小庙。”
眼见陆望眼底露出绝望,她转了了转眼球。“继续开吧,陆望。继续开,再绕一个整圈,就差不多了。”
“你早知道我在……!”
“我曾一人从卑尔根起,开遍挪威,也差点在四姑娘山二峰的大雪里失联。认路,开车,不难吧。”
“程老师说过,一切建造,必将崩塌。我受过最好的教育、有着强健体魄,个体意识鲜明。但是,在被拿走心底那一小块榫头时,人也该有自由的,一种允许自己被摧毁的自由。”
“别再跟我说这些!我不懂!”陆望压抑地抖,不想让那颤动惊扰到手心。“我就活该任你驱使是吧,你这次又把我当什么了?一脚踩死的油门,还是引路狗?”
“你很重要啊。”
“……根本不是!你记得老师,记得妈妈,甚至连那座山的名字都记得!可这几天之外的我,有留下一点痕迹吗?告诉我,齐思……有吗?”
“那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啊。算了……”
齐思好累了。
她不想再辩解什么。
车里恢复了沉默,唯有血的声音,嘀嗒,嘀嗒地惊扰。
“是我的错。什么都好,说些话吧。齐思,你还要我做什么。”陆望最终还是叹了气。“我没骗你,我们会逃掉的,地方都定好了。就往东边去,叫普陀山,去拜南海观音。”
“好啊,我喜欢海的。”齐思笑了。“在东边的山,却叫南海。这很奇思……”
“……妄想。奇思妄想,是吗。”
他接了话。她却笑到扯着后脑伤口处更疼了。
“虽然流浪汉的确不学文化没错啦……”
“神女也确实不通我意。”
他缓慢地、温柔地说。“我的神祇,听到您最忠诚信徒的乞怜了吗。这次,这样就好了,就够了。好吗?”
齐思愣了神。她明白了。但她的脚步,从回村那一刻,就早已止不住,也注定不会为谁的爱恨停留。
“我听见了。”她叹气,“但我不做。因为神一贯会的,是缄默,是不应也不答。”
“……你说过,我让你做的,你都会去做?”
所以,也能包括放任她,和她最后的死亡决定。对吧。
“陆望!你觉得这图纸塞我肚子里好么,算了,好难看好痛的。只要带了出去,就有一点点用吧。”
片刻后,齐思甚至有些兴奋地,在计划着自己的死亡。
她说不想娇娇弱弱地死去,死时,该像她自己了,要有点力量感吧。至于死哪,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与老师未竟的约定。
陆望沉默着,偶尔插上两句,车里竟是气氛最好的时候。平静的像裹在涓涓流水里。
车里电台却播报了则新闻。
“几日前,A市某小区发生一起入室谋杀案,独居者程某(女,29岁)已无生命体征。确认系他杀,现场发现疑似三名作案人员,警方正全力缉拿当中。”
车里的水突然翻涌着窒息起来。
“可能又是陈氏那三个,他们又去A市了。我两年……不,五年以前,就是追着他们踪迹回来的。你看,陆望,只要眼睛还在,罪恶还会不停发生。”
“那你还去那么?”
“要去的。我老师在那呢,我好想她啊我想见见她,跟她说,西西弗斯真的很幸福。”
陆望不答话。他爱把事情都想到最坏的结果,比如那个“程”某会是谁,比如她也许撑不到走进A市的一刻。
最后一段路,齐思受不了这速度,抢过了方向盘飙车大声哼歌。有点难听。然后停到了陆望所说的,可以出去的地方。
村口石碑。
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你先去,我随后就会跟来。”
齐思听见陆望这么说,也看见了石碑里旋转的白光。
“……齐思!要不要和我再说点什么?”
在最后,陆望突然叫住她。
比如对他说,她其实记起了一点点这几天之外的陆望,比如她看见了蚁神黑腹上描画的字,比如可以再骗骗他,说他对她很重要。
“没有了。”
齐思想了想,还是说。
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向光里走去——带着后脑颅骨处还扎着的,那块尖利的镜头碎片。
……
十分钟前,齐思突然不唱了,翻开神册开始叹气。
“陆望,我真的一场肃正没成功过么?”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把我写上去的?”陆望看上去高兴些了,“那你现在至少会有一次成功了。对了,巧合的是,今天还是九月十三日。”
“嗯!我在写了,‘不知多少年后,还是九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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