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向了姜九思,几近淹没了她。
幽暗中,姜九思僵在原地,睁着惊恐的乌黑眼眸盯着沈柔坚,脊背冷汗涔涔直下。
今夜的沈先生完全不同于沈相,又与沈柔坚俨然是两个人。
她从来不知道,沈柔坚竟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她喜沈柔坚,敬沈相,而此刻,却深畏沈先生。
只是深深的畏惧,别无他想。
姜九思不知,她这样惊惶失措的畏惧,落在沈柔坚眼中,别有一番趣味。
沈柔坚一步一句地开口,逼近姜九思一寸,姜九思的惧意就深一层,比政事堂那次更是生动。
晚间于洗尘宴上肆意盛放的樱花,此刻凋零得不成样子。
其实今夜发生的一切,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赈灾粮再次丢失,预料之中的手段;纵是贾济海发奏函证韩君虞清白,也尚乱不了局面。
他本不欲如此大费周章地恐吓姜九思,但姜九思的身份、立场,于此刻出现在此地,更见识到了他隐藏多年的武功,那便触到了他的逆鳞。
“现在知道怕了?我叫你谨言慎行,你可曾听进过半句?不教而杀,非仁义;教而不化,即可杀之。姜九思,你……”
“吱——吱吱——”
“啊!老鼠!有老鼠!!”
姜九思脑中一片空白,震悚间容不得思考,倏然如飞蛾扑火一般,再次扑向了沈柔坚,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臂,将自己深深藏入他的怀中,一如白日那般。
力气亦如白日那般大得出奇,撞得沈柔坚再度重重砸向了墙壁,砰的一声闷响,沈柔坚未说完的话,直接断在了口中。
背脊与墙壁贴得严丝合缝的瞬间,沈柔坚甚至感受到了胸腔被姜九思撞得震颤不已。
今日已是第二次了。
何况,他手臂上的指痕还未消散。
沈柔坚艰难地喘了口气,一向波澜不惊的脸终是被姜九思撞出了一丝裂痕。
沈柔坚慢慢直起脊背,站稳身,皱眉低头看去,那双锢住自己的双手颤得厉害,毫无松手之意,眼中升起了冰冷的怒意。
姜九思攥得紧紧,他也没有试图再推开她,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又一次选择了逃避躲藏的姿态,借他掩住了视线,以为头一埋、眼一闭,便能躲得过、逃得了,实是愚蠢。
自己不过当着她的面,说了几句要杀她的狠话,就吓得她面色惨白,脚步动弹不得,更是怯懦。
但老鼠一出现,她竟是忘了怕,一头朝自己扑了过来。
整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眼眶红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呵,她反倒像只遇到猫的呆头小鼠,被吓得浑身战栗,吱吱乱叫,四处逃窜,慌不择路,竟一头撞晕在了捕鼠夹上。
虽愚蠢,虽怯懦,但实在倒霉,太可笑了。
他是真不知道姜九思的脑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姜九思,你为何这般怕老鼠?”
他如此问姜九思,并非关心,只是质问。
姜九思从惧怕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脑中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贴得太紧,眼皮睁不开……
方才剑拔弩张的二人,此刻紧密地抱在了一处。
更为准确的说,是她双臂紧紧锢住了沈柔坚,整张脸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还攥着他的袖角。
一片寂静中,透过衣料传来“砰砰”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如此清晰,有力而沉稳地一下一下震颤着她的三魂六魄。
鼻尖萦绕一缕冷香,是他惯用的深沉檀香味。
明明是醒脑之香,此刻却令她脑昏目沉。
姜九思竭力维持着半分尚存的清醒,松开了手,向后撤了一步,料想此刻自己在沈柔坚眼里必定是可憎又可笑,面上一阵窘迫难堪。
姜九思垂着脸,又向后接连退了几步,拉远了和沈柔坚的距离。
见姜九思良久不语,沈柔坚却是足够耐心,双眼盯着她:“在你心里,老鼠竟是比我还可怕些么?”
姜九思低着头盯着脚面,即便不去看沈柔坚,仍然能感觉到他那道不肯放过自己的眼神,困她如笼中之兽,她逃不过,挣不脱。
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抵抗:“是。”
沈柔坚闻此,却是难得地轻笑了一声道:“早知一只老鼠就能叫你吓破了胆,我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周旋。想要听你什么实话,直接将你与老鼠关在一处折腾几回,便能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沈柔坚话语中已无厉色,又恢复到了沈相的模样。
“不要!”
姜九思猛然抬起头,声音坚决得决然:“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你这样折磨我!”
过往旧事再度涌上心头,姜九思将不堪回首的过往在沈柔坚面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从前……太过倒霉,落魄得不成样子,饿到只能抓老鼠来填饱肚子,鼠肉有毒,险些让我丧命。”
“我害怕老鼠,是因为我曾死在它手里,那种害怕,或许我此生都无法再消解了。”
因害怕,因心痛,姜九思的嗓音仿若被人勒住脖颈般喑哑,隐着挣扎,似哭非哭。
“害怕老鼠,选择逃避,是我懦弱。”
“伤到你,惹你不快,是我抱歉,任你千刀万剐也好,身首异处也罢,死在你手上,我怎样都认。但沈先生,我求你不要用我害怕的东西来折磨我。”
姜九思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柔坚,眼中有泪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坚决不肯落下。
往日无邪活泼的直率外壳,在沈柔坚面前分崩离析,碎裂得彻底。
于浮动飘游的碎光中,沈柔坚恍惚看见了故人眼眸。
那双总是故作释怀的笑意眼眸,眼底深处,是他难以看清、不曾懂得过的难过。
雾失月迷处,望断成空。
一瞬,沈柔坚心口毫无防备地刺痛了一下,痛感来得太过忽然,令他太过诧异,迫得他向再度向姜九思看去。
“沈柔坚,我求你,不要让我因老鼠,再死一次了。”
姜九思身体融在阴暗中,唯余一张在苦痛中挣扎出笑意的脸,在烛光中异常明亮。
姜九思的话落下的时候,沈柔坚怔了三秒,而后便听到了心口深处传来一声裂响。
有什么东西,似乎再次碎了。
在姜九思浓重如墨的伤悲中,沈柔坚后知后觉,懂得了。
那是自春日一别后,在日复一日的断念中,由他亲手垒下的石冢。
石冢里,埋葬着他不可见天日的妄念,亦是经年旧日不可言说的情愫,以及年少时异常珍贵的记忆。
眉宇间累着千钧悲恸,垂着红透的眼尾,嘴角却执意扬着笑。她一向爱用笑来掩盖伤痛,只是不愿被看穿,不愿被施舍可怜。
此刻,姜九思苦笑得沉痛的模样,让沈柔坚想起年少时,有一个人,也总是这般笑。
很久以前……
恍惚间,沈柔坚看见了石冢裂缝中缓缓逸出了一道温暖明亮的光,冲散重叠垒石,直朝他飞来,撞了个满怀,任他如何克制压抑都无法忘却的旧日回忆瞬间粲然。
人如何能抵挡得了光的到来?
又如何能把这束落在心头的光,就此封锁?
那束光,是在永泰九年的萧墙之乱中,在他未曾知觉时,便已温柔降临到了他身上。
永泰九年,那一年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上,暗地里波诡云谲,每一件离奇的事件后都能嗅出血的腥味。
彼时,仁宗仍在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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