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路,赵云的话还在苏兮耳边转。
“以后不可再随便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明白赵云此话到底何意。是嫌她说话没分寸?还是别的什么?万一是神君下达的指令,点化她被霉运缠绕的一生,错过了可怎么办!
抑或是……不许让别的男子娶自己?但,怎么可能。
苏兮不敢深想,怕误了大事。眼下只想好好跟着赵云,在他身边多待会儿,多吸收些神力,往后自己独自生存,也少受些罪。
马走得不快,苏兮以为是赵云不急着赶路,故而轻松了些。
沉默了一阵,苏兮忽然想起来,她只知赵云姓名,其他一概不知。要问问吗?探听神君的身份,不会被天雷劈死吧?
“赵将军……?”苏兮犹豫着开口。
“嗯。”赵云应道。
“您是要去邺城投奔谁?”
“刘备,刘皇叔。此前我在公孙瓒大人帐下时,曾与他有过交集。此人胸怀大志,一心只想匡扶汉室,我欲追随他,一同建功立业。”
没成想自己追问前,赵云自己主动讲述,苏兮激动得连连颔首。
“那……您是从哪儿来的?”
赵云道:“常山。”
“常山?”苏兮没听过这地方,问,“很远吧?”
“走了些日子。”
苏兮感觉到赵云说话时藏了些情绪,本想再问,又怕唐突,或触及伤心事,便住了口。
倒是赵云先开了口。
“七年前兄长过世,家中父母无人照料,我便请辞归乡。两年前,父母过世,我在家守孝。如今乱臣贼子猖獗,于是决心出来寻皇叔。”
苏兮心头忽然一酸。她原以为神君,该是了无牵挂、风流倜傥的。
她本想安慰说“我也一样”,但仔细想想哪里一样,父母和兄长……不是被自己的霉运克死的吗。
“往后投靠了刘皇叔,将军会有更多亲人,不会孤独的。”
赵云沉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身子好些了吗?怕你不适,刻意走得慢了些。”赵云道。
苏兮愣住,心头忽然暖意泛滥。
“好……好些了。”
*
日头渐高,两人在一处树荫下歇脚。
赵云把水囊递给苏兮,自己靠在树干上闭眼养神。苏兮喝着水偷偷看他。他眼下有青痕,许是昨夜又没休息。
“要我帮将军捏捏脚吗?从前兄长常夸我手法不错呢。”苏兮开朗道。
“不必。”赵云平静回。
苏兮笑容僵了一瞬,又明朗道:“将军饿不饿,我去那头找些野果来?”
“不用。姑娘若是饿了,请自便。”赵云说话时眼睛都不曾睁开。
许是真累了。
找不出自己能主动做些什么,苏兮乖乖坐在一旁,望着远处发呆。
赵云睁开眼,看了看苏兮。察觉视线,苏兮也看过来,随即扬起笑脸。
“将军睡吧,我不打扰您。”
赵云转开视线,道:“说些话吧,否则太安静。”
苏兮顿时来了兴致。
“将军自小参军吗?”
“十五岁时率领义从吏兵投奔公孙瓒大人,四处讨伐两年,而后归乡。”
十五岁,两年,七年,所以将军如今二十四?年长自己八岁……苏兮在心底计算着。
“我兄长……”苏兮手指抠着水囊道,“也曾想过投军。”
赵云看向苏兮。
“兄长说这世道太乱,种好的庄稼,说不定哪天就被战火烧了。还是参军好。”苏兮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可后来,他没去成。”
“为何?”
“因为他担心自己若是走了,以我这命……怕是他一转头,我人就没了。”
苏兮说得轻描淡写,但赵云注意到她攥着的手指愈发使劲儿。
“苏兮姑娘命不好?”
听赵云这么一问,苏兮僵住。担心若说“是”,赵云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岭,避而远之。
毕竟霉运,是真会传染的。
“不是……是我笨手笨脚,老是做错事……也不是,我不笨的,做事利索……”
心一慌,还是说错了话。苏兮恨自己不争气,无奈垂下头。
赵云也没追问,默默将此事带过。
*
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辛苦赵云驾着马赶路一天,以及白日里自己说错了话,苏兮自告奋勇去打水。
必须展现出自己并非无用拖后腿之人!决不能被神君抛弃!
“夜里黑,还是我去吧。”赵云说着,便要去拿苏兮手里的水囊。
苏兮一个转身躲过他的手,道:“不就在那草后面嘛,又不远,将军歇会儿。”
的确不远,穿过一片比人高的草丛便是。
赵云想想,于是应了。
苏兮拨开草,走到溪边,先试了试脚下的石头稳不稳,又选了一处水流缓的地方,蹲下身子,慢慢把水囊沉进水中。
一切顺利。果然,有神君在不远处,霉运都退散不少。
水灌满,苏兮起身,没想到踩了半晌都稳稳当当的石头,突然晃了一下。
苏兮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站稳,可这石头跟故意挑衅似的,突然变得滑溜,苏兮脚一滑,栽进水里。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啊……”
苏兮自我打趣着,提起厚重的裙摆上岸。拨开草,远处,赵云正往生起的火堆里添柴。
“这么湿淋淋的回去,不合适吧。”
苏兮索性把水囊先放下,把身上的水弄干些再回去。
“湿了?”
“啊!”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苏兮一跳,赵云正单手拨开草,上下打量她。
“不小心脚滑掉水里去了。这青苔长得太快,明明踩上去都还没长起来呢。”苏兮笑道。
“去火堆旁吧,这里凉。”
赵云说着,递过去自己的外袍。
“先换上我的。”
苏兮接过外袍,难以置信的眸子望向赵云。
“我可以……穿您的衣裳?”
赵云背过身去,道:“湿的会生病。这衣裳是有些脏,但总比生病好。”
苏兮捧着手里的外袍,突然感动到眼眶酸胀,垂下脑袋。
他是听见自己落水的声音,才来寻她的。不是路过,不是碰巧。
“将军……”
“嗯?”
苏兮倏地抬起头,拉住赵云的手臂,将他的身子转过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
月光下苏兮的脸苍白,还带着水渍,发丝贴在脸旁,整个人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认真的。
“我虽然长得不好,命也不好……但是!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立刻……也行!”
说完苏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有歧义的话,脸颊“腾”地烧起来。她盯着赵云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是觉得她不知廉耻,还是觉得她疯了?
赵云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明暗分明,看不清神情。
“……也行?”
半晌,赵云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
“是同之前一样的意思吗?”
“之前?”
苏兮努力理解“之前”是何意,但没理解到。又想起自己好似说过要报答他的恩情,洗衣裳挖野菜等都行。
“对!正是此意!还好将军聪明,听我这么说也能明白。”
保不准自己根本没说过报答恩情、做牛做马的话,但也能被他猜中。
苏兮愈来愈崇拜眼前的神君了。
赵云的脸色却变得难看,甚至怒意逐渐显现。
“苏兮姑娘。”
“……我在。”
“别让我后悔救你。”
赵云拨开苏兮抓着自己的手,取走她手里的水囊,头也不回地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
“我……”苏兮半晌才发出声响,“我就知道这张笨嘴说不出什么对的话。”
洗衣裳挖野菜等都行的话,应是从未说出口的。
苏兮垂着脑袋,拿着赵云的衣裳走回篝火边,将衣裳叠好后,平整地放在赵云身侧,而后自己走到较远的一棵树下坐下。
夜风有些凉,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苏兮瞥见不远处的火堆,刚生出靠近些的念头,又瞥见闭目端坐的赵云。
还是别去了吧。
苏兮悄悄起身,走到草丛后褪下衣裳,找了个树枝挂上去。
单薄的中衣抵不住寒意,苏兮不禁打了个寒颤,没一会儿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冷……”
“冷的话为何不穿?”
“啊!”
背后猝不及防响起的声响又把苏兮吓着。没等她回头,赵云已经抻开外袍披在她身上。
“将、将军……我……我方才的意思,不是你想的意思……我不是轻浮之人,也不是龌龊之徒!我只想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也没觉得将军对我抱有邪念,将军是好人,是神君!我怎敢对你……”
苏兮抓紧身上的外袍,埋着头,将心底的话倒个干净。
赵云默默站在她身后,一字不差地听全,而后“嗯”了声。
“衣裳等它晾晒在此,回火堆旁歇息吧。”
苏兮缓缓回头,小心询问:“您不生气了?”
赵云颔首,平淡道:“听过解释后,气全消了。若你不解释,我大概……明日一早天明,自行骑马离开,就当从未遇见姑娘。”
苏兮舒了口气,偷笑着捋着自己的鬓发。
“那还真是万幸。将军若不主动来寻我……我恐怕天未亮,自己便离开了,不再给将军添麻烦。”
赵云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还真是万幸。”
*
数日之后,两人终于到了邺城。城中不许骑马,马停在驿站,两人步行进入。
苏兮从未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脚步也慢了下来。
赵云回头看她,放慢了步子。
“城中多是富贵人家。苏姑娘若想找个差事或安身之处,应当不难。”
苏兮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喧闹中收回来,落在赵云背上。
对啊,到了该说永别的时候。
明明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可真到了嘴边,那句“后会无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云抬手碰了碰腰间的佩剑,斟酌后道:“那……苏姑娘,保重。”
苏兮欠身道:“赵将军万事平安。”
赵云转过身,走出几步。苏兮站在原地,攥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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