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对于曾亲眼目睹过它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是无边无际的地平线,空旷得令人窒息,其表面即便一片平坦,也只呈现出一片令人痛苦的荒原;那里,小山丘它遮掩或显露的,不过是衰败与腐朽;唯有虚无的寂静独自统治着漫无边际的苍茫。这大概就是土耳其人选择在此安葬先人的缘由:沙漠中的坟墓,即意味着死亡与虚无。——《上下埃及行记》多米尼克.维旺.德农
亚诺只好继续坐着给德农当模特,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画完,只听到他笔尖在纸上高速摩擦,沙沙沙,沙沙沙——“画好了吗德农?”
“没呢,你再坐会儿。”
亚诺坐得实在无聊,问:“你给波拿巴将军画过像吗?”
“当然画过了!不过他总是很忙,也没耐心老老实实坐着当模特。我都是找机会给他速写的,没画过完整的素描。”
“所以你来折腾我?”
“啊……只是觉得,刚才你发呆的样子真是棒极了,非常好看!我知道你和将军不一样,你有大把的时间,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哎你头歪了!往右偏一点。”
亚诺坐得腰酸背痛,屁股几乎失去知觉,仿佛坐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德农终于宣告画作完成,美滋滋地向他展示辛苦绘制的作品:亚诺坐在屋檐角上,侧头凝视着远方的城市,神情莫名的忧郁。背景是起伏的沙丘与倒在沙中的高塔残骸,德农把废墟别地的元素都挪移到画中亚诺的身边,衬托得他仿佛是一位战后独自面对满目疮痍陷入沉思的英雄。
亚诺不得不承认,德农的画技相当不赖,在巴黎,他应当付给德农至少一百多法郎。而德农表示不卖,这趟埃及之行他所有画作、旅行的记录见闻都是属共和国的财产。哪怕亚诺价格抬高到两百、三百法郎,德农也坚决不卖。
亚诺只得放弃收购的想法,大不了回巴黎后自己偷回来:“那你别把这张肖像整理出版好么?”
德农笑嘻嘻的:“当然,这是你的肖像,整理出版的时候,我会问过你的意见。”
事已至此,承诺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天色渐晚,要回营地吃饭了。
德农在德赛将军面前说哪儿也不去,实际第二天就跟着征税队去造访法尤姆附近的村庄。法尤姆植被茂密,物产丰饶,有成片的棕榈树林、茂盛的无花果树、橘树和香蕉树,也有德农感兴趣的金字塔遗迹。
亚诺不是总跟着德农一起行动,他不想再看法军如何征税。专注于勘察法尤姆地区的各种遗迹,和当地人套近乎拉关系,试图打听出一些关于赫尔墨斯之城的古老知识,可惜总是一无所获。
霜月十九日,石榴日。德赛将军带着1200名骑兵、六门火炮、六艘武装护船,两百余名步兵回到贝尼苏韦夫。人员力量都大大补充,现在德赛将军雄心勃勃,打算继续追击作乱的穆拉特贝伊,大部队稍作休整后,就在霜月二十六日的傍晚出发。
部队昼伏夜出,凌晨抵达埃尔贝兰卡,短暂休息过一段时间到天光破晓时出发,一路穿过被废弃的田野村庄,来到贝贝村暂时落营做午饭,亚诺第一次听到这个村名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宝宝村?”
翻译纠正了地名的正确发音,实际阿拉伯语发音更近似“比巴”,但先入为主的,亚诺还是觉得这个村听起来很像宝宝村,有点……有点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地名可爱归一方面,这座村庄有一座完整的科普特正教堂,教堂里存放着稀罕的基督教圣物:圣乔治的手腕。德农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先进教堂参观一下圣乔治的遗骸,教堂的教士问过客人来意后,又瞄一眼德农身后的卫兵们,不情不愿地拿出珍贵的圣物供人参观。
圣徒的遗骸被放在镶满宝石的盒子里,盒内铺垫绣花的丝绸,至于圣物本身,早已发黑发褐,看着就像一截朽木,散发着浓郁的乳香气味。
德农仔细观察一会圣物,伸手触碰一下,周围教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牢牢盯着德农的动作,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誓死捍卫圣物。德农回头悄声问亚诺:“巴黎好像也有不少圣徒遗骸。”
亚诺微微点头:“大部分丢下水道了。”
德农耸耸肩:“看来圣徒的手腕在这比在巴黎更受待见。”
参观完圣徒遗骸,贝贝村也没别的可供欣赏的地方了,德农连画画的兴致都没有。吃过午饭略作休整后,大军再度出发。走到米涅尔-盖迪的运河口附近,全军等待落后的炮兵追上来,德农躲在树荫下摇着帽子休息,忽然前方骚动起来,有人高喊:“小偷!有小偷!”
德农一下站起来,东张西望,亚诺坐在地上懒得起来,隔着人群听到有人喊:“将军,他是小偷!他偷了志愿兵的步枪,被我们当场抓住了!”
“天呐。”德农小声惊呼,“他长得真好看。”
?
亚诺闻言也站起来眺望,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胳膊被砍伤的少年,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而少年却好似不知疼痛,神色平静。尽管他被埃及的烈日晒得皮肤发黑,衣衫褴褛,头发也潦草得像鸟窝,但五官轮廓犹如被古希腊的艺术家精心雕琢过的纳西索斯,显现出纯洁的无邪气质,他的脸好看到让人忽略了他皮肤不够白的缺点,德农不愧是画家,这个少年长得确实好看。一转头,他又开始画画了。
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在场的人都变温和了,军官询问谁指使他偷步枪的,少年说:“没有。”
“有谁来唆使你吗?”
“没有。”
“你家里人呢?”
“我家里很穷,我只有我妈妈,她眼睛瞎了。”
德赛将军开口了:“如果你说出是谁派你来的,我们就不追究你;如果你坚持不说,那就要按罪论处。”
少年犹豫了下,说:“我告诉你们了,没有谁派我来,只有真主指引我。”说完他摘下帽子,放在德赛脚下,昂首道,“这是我的头,砍下来吧。”
德农几乎叫出来,亚诺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好看的、活生生的头颅被砍下来就太血腥、太可惜了。所幸德赛考虑一番后选择放过少年一马:“可怜的家伙,放他走吧。”
尽管少年听不懂法语,但看将军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被赦免了,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跟着押送士兵微笑着离开,德农加快绘画速度,看他表情诡异的兴奋,亚诺开始考虑之后是不是该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放走少年不久之后,米涅尔-盖迪居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亚诺还以为在埃及永远看不到雨,忍不住淋了会感受自然的气息,好消息也随着珍贵的雨一道而来: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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