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诗怎么念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可是对女人来说呐,得阴阳调和才是最好的补品,男人若是勇武强干,夫人不用打扮也能被滋润得天生丽质。可若是他们支棱不起来,咱们纵是将衣裳做成花,发髻梳成冠,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不过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白费功夫罢了。”
眼瞧着她们越说越离谱,越聊越不避讳,玉汝默默将搭在栏杆上的臂弯放下来,端正在双膝。
“这儿还有未婚的小娘子在呢,夫人们还是收敛些吧,这些夫妻间的事,哪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呢?”
从前在公主府的各种宴席上,齐国大长公主若骤然换了个姿势,必是心中不悦,那些会看人眼色的女眷早插科打诨地转移了话题,可南昭这些夫人哪里懂这些,顺着王后的话环视四周,发现年轻小娘子多在岸边曲水流觞,留在飞鸿台的,也只有方夫人身边的严二姑娘一位未婚罢了。
日东王妃立时一副知心长辈的表情,以过来人自居,望着严惜君道:“正因还未成婚,才更要多听多学,将来相看时才知道该怎么挑拣,夫人们这可都是经验之谈。”
陈夫人立刻点着头接话,“正是,正是!咱们南昭有一点好,就是女子婚前可自行相看,与喜欢的男子相处往来……”
说到这儿,她转过头望向玉汝,“王后不知道吧,南昭有一项习俗,女子成婚前夜,从前交往过的男子都要来送嫁,围坐一桌,既是对新娘的祝福,也是对新郎承诺会就此斩断前缘。”
她又皱了皱眉,“可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只要成了婚,这一辈子也就定了型,哪怕丈夫伤了病了变心了,也不能改嫁,纵是死了,也只能抱着牌位孑然余生。”
这倒是头回听说,看起来,是和燕朝完全相反的风俗。
燕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待字闺中,即便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婿,多见几面也要招人口舌。可婚后,若是夫妻不谐,可以和离,丈夫早去,也能再适。
“所以啊,许婚时可一定得擦亮了眼睛再看,莫要选那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男人若雄风不振,连带咱们女人也跟着灰头土脸。瞧瞧王后,这一脸的明艳动人,一看便知与大王琴瑟和鸣,相谐得很!”
羡慕的目光顿时自四面八方涌来,也不知她们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地趁机恭维,总归都让玉汝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她已经竭力面不改色,端庄如旧,可还是觉得有灼烧感火辣辣地往脸颊上席卷。
倏尔“砰”地一声,平地骤响,周围人皆是一震,闲话就此间断,纷纷起身朝着变故的方向张望。
原来是有人不慎脚滑,摔了一跤。
有离得近的最先反应过来,讶然惊呼:“呀,姑娘当心!这段路常年溪水飞溅,有些湿滑,摔疼了不曾?”
随即一边着婢女去将人搀扶起来,一边转过头去望向渐渐围过来关心的夫人们,“这是哪家的千金?”
碧玉少女,花朵儿一样的年纪和面容,头上还梳着未婚的单髻,必是跟着家中长辈来赴宴的。可众人望了一圈,都目露疑惑,觉得陌生。
此时玉汝也已赶到,她是宴会主人,宾客若出意外,自己也难辞其咎。
“姑娘摔得严不严重?可还能动?”说着便要着人去抬担架来。
谁知那小娘子却脆生生地抬起头,咬着牙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王后放心,我从小摔摔打打惯了,皮实得很,也就一点点疼,照样能跑能跳。”
为了让她放心,甚至推开婢女搀扶的手,原地转了一圈。
这样活泼的性格,却在低头见到自己翩扬裙摆上的那几抹泥污和水渍时,瞬间耷拉了脸,“可是衣裙弄脏了,晚上的正宴,会不会很失礼?”
玉汝哭笑不得,“你不怕疼,却怕弄脏了衣裳吗?”
说完,她上前两步,在小娘子赧然的脸色里拉着她的手亲自查看。
站立无碍,至少骨头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玉汝问。
“回王后,小女名叫渡若,家父是蒙攰昭昭主央渡。”
原来是她。
先前疑惑的那些夫人们顿时目露了然,有人挤上前一阵打量,也有人隐在后头开始窃窃私语。
八月中旬,蒙攰昭昭主央渡的一双儿女被送来太和城,美其名曰,恭贺大王新婚,代昭主前来观礼。
说是观礼,大王却亲赐宅邸,显然有久留之意。
这分明不是客,而是质子。
玉汝对此也有耳闻,可观这个渡若的神情,倒是没有半点身为质子的恐慌或拘束。
开朗的人很容易便让人心生好感,刚好玉汝也实在怕了那些夫人们露骨的私房话,便以渡若乃远来贵客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离席,亲自带了她去桓风楼更衣。
“王后不必担心,我当真没事!”刚远离了人群,渡若便脚步轻快地绕着她转了一圈。
玉汝还有些不放心,狐疑道:“可你刚刚摔倒时那么大的动静,光听声响便知道很疼。”
渡若嗐一声,不以为意道:“若不将动静闹得大些,怎么转移那些夫人的注意呢?”
玉汝顿悟,讶然问她:“你是故意的?”
渡若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停下脚步嗫喏着,“……我本是想过来同王后见个礼说几句话的,刚踏上飞鸿台便听夫人们聊得……很是酣畅忘我,正想默默离开,转身时看见王后脸色也很不自在,才想了这么个主意,借机打断了她们。”
玉汝皱了皱眉,很不赞成这种激进又危险的手段,“你若不便听,自行去别处游玩便是,宫苑到处都是年轻的小娘子,大可与她们去说说笑笑。况且,阻止的办法有很多,何必自伤呢?”
渡若却摇摇头,开朗的脸上也难免划过一丝孤寂,“我们姐弟身份尴尬,虽是做客,却没几户人家肯真心往来,到太和城这些时日,王后还是第一个下帖邀约我的,为了这份友善,我也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玉汝哭笑不得,“说什么呢?我哪里需要你替我赴汤蹈火。”
说话间到了桓风楼,司衣彭嫋捧来一身崭新的六彩晕繝裙,裙料以深浅绿、深浅青、深浅黄六色织成三组晕繝①,色彩清丽,边缘柔和,看得人眼花缭乱,再加上一件同样以蜀锦织成的缬绿单笼纱裙,渡若一见便爱不释手。
“这真的是送我的吗?”渡若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摸着精致柔滑的衣料感叹连连,“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裙子,这样精妙的绣工……”
忽而又痴痴地一笑,“这一跤摔得可真值,我以后每日都往您门前一趴,每日都能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她性子直爽,年纪又小,尚不知掩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玉汝压着唇角轻轻一拍她脑门,一本正经地说不会。
被拒绝了也毫不在意,仍旧凑上来嘻嘻笑着,“那我可以到王宫来找您玩儿么?我来太和城这么久,与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日和王后说的多。”
少女的情绪就像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明明是笑着说话,可话到最后,又流露出几分委屈。
“王宫地势高,山路又远,想要入宫一趟可不轻松的。”
“我从小就漫山遍野地跑,三四岁就能和护卫一起进山采菌子,这点路对我来说轻松得很!”
玉汝妥协了,浅浅笑起来,说好吧,“你想找人说话时,便着人到宫门口递贴,我若不忙,会派人传召你入宫的。”
渡若顿时欢天喜地,长长高呼一声,才心满意足地随婢女去了内室更衣。
余霞成绮,璀璨的光晕自半开的雕花窗牖一寸一寸地缓慢泻进来,在地砖上铺了满地细碎的影。
快至戌时了,玉汝便也动身去往阳德楼更衣,路上舜华忍不住小声问:“公主这么喜欢那位渡若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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