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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仿佛只是双眼一睁一闭,一个瞬息,天色便从丹霞成锦变幻成了暮色苍茫。

段钧这一觉睡得深沉无梦,很是踏实,醒时望着昏黄的床幔,低垂的承尘,甚至感觉到几分鲜有的惺忪和迷蒙。

他很少这样放纵自己,高床锦枕,软玉温香,放在从前是要被他嗤之以鼻的堕落与享乐,如今娶到了对的人,竟也成了他可以肖想的幸福时刻。

他从床上蓦地坐起身,望向殿中西角的那张花梨木罗汉榻。

榻上侧倚着他的妻子,只见她半边身子斜靠着隐囊,一手执卷,一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时不时抬起来,轻轻翻过一页书卷,仅仅只是烛光下一个窈窕的轮廓,就美得像一副可以传世的倾城画作。

掀开纱幔,跣足而起,他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玉汝看得认真,连他起身靠近都不曾发现,直到人立在跟前,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骤然被一团黑影蒙盖,她才抬起头,望着来人声柔如水。

“大王醒了?”

她半坐起身,将躺着的双腿挪下来,靸上鞋,空出身旁一半位置的罗汉榻分予他坐,又将手中摊开的书卷倒叩过来,搁放在案头,提起铜炉上一直温着的茶水,斟了半盏,稳稳递到他手边。

酽茶入口苦涩,却能让人瞬间清醒,耳畔渐渐传来些仿若金玉相击的悦耳叮咛,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半盏茶饮尽,他将空盏托在手心,侧耳细聆,那声音仍在殿内悠悠扬扬地飘荡不绝。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玉汝会意一笑,接过茶盏搁回案上,然后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架极为精美的烛台,中间一捧萤火高亮,雕成各种飞鸟鱼虫的玲珑灯檠六面散开,好似一朵盛开的金花,花瓣随烛火微微转动的同时,还有清脆悦耳的仙乐萦绕不绝。

“是这个,仙音烛。”

玉汝牵着他的手,教他用手指轻轻波动上面的灯檠,镶金雕玉的一只喜鹊顿时晃动出残影,发出更加清妙的鸣鸟声。

段钧大觉奇妙,燕朝工匠出神入化,有精湛的技艺,更有超凡的奇思,一盏灯烛也能钻研出巧夺天工的各种花样。

然而此情此景,更让人心猿意马的其实是她,那只柔弱的小手就这样温温软软地牵着自己,两个人比肩接踵,她专注看着仙音烛,眸光里烛火跳动,流光溢彩得仿如长夜星河,而他凝眸望着她,恍惚间情不自禁就弯下了腰,俯身凑近。

墙上映着两道人影,做什么都一览无余,玉汝在他快要靠近时回过神来,后退半步,巧妙地避开一个吻。

“大王不饿吗?晚膳已经备了好久,就等你醒来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也不管他脸上表情如何错愕,手上炽热如何挽留,脚尖向外一踅,便像条游鱼般滑走,朝外殿传唤宫女进来摆膳。

段钧双手叉腰,对着鱼贯而入的宫女慢慢平复心绪,也罢,用膳要紧,她这么瘦,不能再叫她饿着肚子。

于是一顿饭用的波澜不惊,待膳毕,桌上的碗碗碟碟还不曾收下去,姜媪就又端上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段钧心中一凛,连忙紧张地问:“怎么回事?不是早不用喝药,都改做药膳了吗?又有哪里不适了吗?”

玉汝轻声说没事,小病而已。

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端起那碗汤药时却难以掩饰眉眼间的害怕与迟疑,她先咬着碗沿小小抿一口,立刻苦得蹙起了眉。

段钧也跟着心一揪,见她不肯说实话,就转过头去问姜媪。

“到底怎么回事?”

姜媪望着他欲言又止,不好直说,只能抬起头觑了几眼殿内侍膳的宫女,最后才模模糊糊语焉不详地解释,“杜司药今日为王后请脉,说是连日疲劳,气血亏虚,只用药膳会虚不受补,还是得以静养安神为先。”

她一口气说完时,玉汝也豁出去一般,捧着药碗一饮而尽,她连忙拿了颗提前备好的蜜饯塞进公主嘴里,满眼心疼难掩,可叹公主自离开长安起就多灾多难,至今没有完全安稳如意的时候。

段钧听懂了姜媪说的话,却没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在他看来,除了这两日微服出宫外,王后每日闲居王宫,无事烦扰,无事辛愁,何来的连日疲劳一说,他只能再次追问:“怎么个静养安神法?”

玉汝放下药碗,含着蜜饯,任酸甜充斥盈满在嘴,好半晌才接话道:“并不麻烦,就是要辛苦大王仍回自己寝宫安置几日,方才那架仙音烛是妾特地找出来的,愿它代妾伴于大王枕侧,如梦佳期。”

段钧愣了愣,原来静养安神,竟是要赶他走吗?

他有些昏头昏脑的,明明方才还亲密无间,温情脉脉,怎么转眼自己就要被拒之门外了,可她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和拒绝的余地,说完便拢着披帛慢腾腾地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转入净室沐浴去了。

他想一起跟上去,却被舜英和舜华一左一右门神般拦住,其实他真心要闯,一手就能撂倒一片,可听她们小心翼翼地劝阻说王后这是要入药浴,便瞬间熄了气焰,脑子里都是那句“气血亏虚”在心焦不已。

他不自觉围着方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等到姜媪一个人出来,连忙赶上前去细问。

“方才阿姆或许是不方便在人前细说,现下就我们两个人了,王后到底如何,还望阿姆跟我说句实话。”

姜媪抬头望着他,虽有些犹豫,但为着公主,还是将杜婉言的医嘱和盘托出。

“王后自病愈后,一直体弱气虚,休养缓慢。大王,纵欲……伤身,不管是为着王后长久的康健,还是将来能平安诞育王子公主,还望您……暂且稍作节制。”

夫妻情浓是好事,可那要建立在两个人的身体都康健无虞的前提之下。姜媪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忠仆,最知道感情会淡,权利会易主,唯有子嗣才是最能稳固女子地位的基石,所以她一直盼望公主能尽快诞下王子,这样才算在南昭彻底立足。可公主若是身弱气虚,此时有妊无疑是一道催命符,比起什么地位权利,当然还是她的性命安危最为要紧。

段钧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是那个病源。他眸中闪过一丝尴尬,接踵而来的是懊悔,想起好几回她泪眼朦胧地呜咽着说太累受不了,原来都是真的。

“我明白了……一切自然以王后康健为重。”他轻咳一声,垂着眼躲闪姜媪的深切目光。

段钧的心虚落在姜媪眼里,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不会因为大王平日的礼待便自视甚高,以长辈自居,那日早膳时轻飘飘的一句不怒自威,宛如一道警钟始终震慑在她头顶。段钧可以是谦逊有礼的,也可以是威严赫赫的,她们需得敬重他,不能敷衍,欺骗,怠慢于他,如今他肯体谅,她心中只有感激和欣慰。

“婢子代王后多谢大王体谅。”

姜媪深深拜谢,然后立刻转过身去取那架仙音烛,她虽然不懂公主对此物的用意,但有珍宝相赠,应该能做维系两人感情的桥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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