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把那封录用信又看了一遍,铺开信纸,给《海城小说月报》回了信。
信写得很短,措辞客气但保持距离:“编辑先生:来函收悉,稿酬标准及刊发条件悉听尊便,余稿即日寄上。另,稿费请仍按原定方式汇至邮政第十七号信箱。”
她不想在信里流露太多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程锦年把抽屉里锁着的那三分之二稿子取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装进信封。
整篇《墙缝》一共五千字左右,之前寄出去三分之一约一千六百字,现在补上剩余的三千四百字。
她在稿纸第一页的页眉处加了一行小字:“余稿共三千四百字,请查收。”
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就等明天去寄了,她把录用信收好,又翻出之前收到的那堆回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翻到《通俗文苑》那封时,她停了一下。
落款处的“编辑:孙茂才”几个字,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当晚,她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旧报纸全翻了出来,《通俗文苑》虽然是小报,但她在报刊亭买其他报纸时顺手带过几份。
她把最近半年的《通俗文苑》摊在桌上,一篇一篇地翻。
程锦年发现一个规律,一个叫“李翰文”的名字反复出现,但这个人写的文章,文风差距极大。
三月一篇《江湖奇侠传》,粗犷豪放,四月一篇《深闺怨》,细腻婉约,五月一篇《论时局》,引经据典,六月一篇《小城故事》,白话平实,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她又翻回去看每篇文章末尾标注的责任编辑,李翰文的每一篇,责任编辑都是同一个人——孙茂才。
她在笔记本上把这些信息一行一行写下来,一个作者不可能同时写出风格迥异的文章,除非这些文章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而所有文章的责编都是孙茂才,说明这些稿子都是经他之手发出的,联想到对方毫不客气索要署名权的行为,那么真相其实很明显了。
程锦年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给《海城新报》的“文坛动态”栏目。
署名“一位关注文坛的新人作者”,把孙茂才猖狂的回信刻意模糊了时间、李翰文文章的对比分析、半年来的发表记录,一条一条列清楚,附在信里。
得罪她的人,她向来记得清清楚楚,有仇就报,决不内耗。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邮局把回信和余稿还有举报信寄出去,同时告诉其他几个有诚意的报纸,这份小说已经决定好了不在本报刊登,对此感到很遗憾云云。
毕竟《海城小说月报》收这篇悬疑,又不代表收全部,她也不打算锁死在这个文风领域,该跟其他报社打好关系的,还是要维护好的,说不定下次就用到了。
程锦年又去了一趟邮政总局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她递上取件号牌,报了“第十七号信箱”。
老头慢吞吞地翻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汇款单,递给她。
程锦年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海城小说月报社”几个字,汇款金额是整篇稿费的三分之一,五千字,千字四块,全稿二十块,三分之一约六块六角,汇款单上写的清清楚楚,也是这个价。
她把汇款单捏在手心里,去窗口取钱,柜台里面的人点出六块银元,又数出六角银毫,就是六枚一角的银角子,从窗口推出来。
银元落在柜台上,哗啦啦响,她把银元银角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再一起塞进衣兜最深处。
走出邮局的时候,强忍着摸口袋确认的欲望,害怕引来了小偷。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开口:“宿主经济条件已有所改善,现在可以考虑置办行头了。”
程锦年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系统还记着上次她说的“三十块不够”那茬,当时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就没再提,她还以为它放弃了。
现在看来,它一直在等,等她有了稳定收入来源就又冒出来了。
她心里有些烦,但没有顶回去。跟系统硬杠没用,它该催还是会催。
她想了想,顺着它的话说:“行头是要置办,但得知道怎么个置办法。我连顾晏清是什么性格都不了解,穿成什么样去接触?太招摇不行,太寒酸也不行,你总得让我有针对性地准备吧?”
系统没出声。
程锦年继续说,语气放软了些:“你光催我攻略,又不给我信息,我就算想接触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不如你先告诉我他的基本情况,我才能制定策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程锦年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试探系统到底能给她多少信息,顺带拖拖时间,省得它整天在脑子里嗡嗡叫。
至于攻略,她根本腾不出手来。稿子要写,生活要安顿,哪一件不比攻略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要紧。
系统沉默了片刻。
“顾晏清性格沉稳。”它说,“话不算多,但心里有成算。”
程锦年心里一动,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系统真的松了口,这是个机会,能探多少口风探多少。
她赶紧追问:“那他这样的性格,应该有点身份地位吧?”
“那是自然,他可是海城商界的……”系统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语气一变,“宿主,系统不建议过度依赖外部信息。攻略任务的核心在于双方互动,不是情报收集。你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去观察、接触、判断,这才是获得好感度的正确方式。”
程锦年心里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再套点东西,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警觉了,不过好歹知道了“海城商界”三个字。
她没再追问,也没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如果系统可以调取很多信息,那么在以后她完全可以做出更多的尝试来。
“行吧。”她在心里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被说服了,“我知道了,那我先按你说的,把形象弄好,其他的再说。”
系统没再说话。
程锦年并不觉得遗憾,反正这些信息是白来的,多少算一点。关键是,系统现在安静了。至于顾晏清,等她先把自己照顾好了再说。
想到前几天的投诉信,她心中一动,从邮局出来,专门绕了路,经过钱老板那栋楼。
正巧看到楼门口围了一堆人,钱老板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正扯着嗓子嚷嚷:“十五块,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别人家才罚五块,凭什么我十五块!”
一个穿制服的办事员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文件夹,面无表情:“钱老板,别人家罚五块,那是别人家的事。你这房子,有安全隐患,还私自改装,这个罚款合情合理,公事公办。”
钱老板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
办事员把文件夹一合,往前逼了一步:“不服可以申诉,先把罚款交了。”
钱老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最后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交。”
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出来,手都在抖。
办事员接过去,开了收据,“做好整改,几天后我还会再来,整改不到位,还会再罚款。”
程锦年站在人群里,她看到这件事落幕,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封信是她写的,想来这番折腾已经足够让吝啬的钱房东心痛了,也算是给她出了口恶气。
事情过了就过了,这种小角色不值得她再多花心思,除非对方又犯到她手里。
眼下程锦年开始盘算起来,林知秋给的三十块,押一付一房租花了十六块,纸笔一块五,给姐姐买菜买油两块,衣裳鞋子加上在外头吃了一顿饭花了六块,一共花出去二十五块五,手里还剩四块五。加上这六块六,统共十一块一。
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等到剩下稿酬寄过来会更加宽裕,现在有了挣钱路子,也不用那么紧巴巴。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大采购。
她跟姐姐这三天就穿了那一身衣服,这可不是长久办法,而且房东照顾她们,她也不能不买礼物表示表示,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是王道。
***
程锦云舍不得买太多的米面,一大袋糙米,每次只舀半碗,熬得稀稀的,多加水,能撑到晚上。
她自己喝两碗,给妹妹留三碗,粥底沉下去的米粒大半都舀到妹妹碗里。
就算是这样,看着一日日矮下去的米缸,她在暗自发愁,妹妹说能找到挣钱的路子,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钱在哪里?
她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妹妹在做一件大事。她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做好,不让妹妹分心。
她也不敢问出来,怕给妹妹添压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程锦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算账:房租八块,水电费还没交,手里的钱一天天在少,撑不了一个月了,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今天妹妹出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去忙了”,而是说“我去邮局取钱”。
程锦云以为听错了,追到门口想问,妹妹已经走远了。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取钱?取什么钱?
她坐不住,把灶房擦了三遍,把院子扫了两遍,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手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就会乱想。
程锦年推开院门的时候,程锦云正蹲在灶房门口,对着一堆柴火发呆。
“云姐。”
程锦云猛地站起来,看到她从怀里掏出个鼓起的布袋,愣住了。
“锦年……这是什么?”
程锦年没说话,拉着姐姐进了堂屋,把布袋里的银元倒在桌上。银元摞成一叠,银角子另放一旁,白花花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程锦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银元,又缩了回去。
“锦年……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她的声音发颤。
“我写的文章,发表了,这是稿费。”程锦年把那封录用信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篇五千字的小说,千字四块,全稿二十块,这是第一笔,后面还有。云姐,别怕,咱们有钱了。”
程锦云盯着那封信,她不认字,但她看到了妹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伸手抓住妹妹的袖子:“锦年……你什么时候会写文章了?难不成这也是仙女告诉你的?”
程锦年早料到姐姐会问这个问题,毕竟原身可是文盲一个,现在她不禁感慨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她把姐姐按在椅子上坐下,从灶房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姐姐,一碗自己端着。
“云姐,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仙女点化的结果。”
程锦云双手合十,十分感激:“多谢仙女慈悲,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程锦年替她擦了擦眼泪:“云姐,别哭了。”
想到姐姐还是个文盲,这段时间她一直表现的也很好,要是真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最好还是让她认字,那样才能帮上大忙。
程锦年便有了决定:“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每天五个,一年就能认一千多个,等你看得懂报纸了,就能看懂我写的文章了。”
程锦云愣在那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我都这么大了……”
“十八岁不算大。”程锦年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认了字,你就能自己看报纸,自己写信,不用靠任何人。”
程锦云低下头,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我怕我学不会……”
“我教你,你就能学会。”
程锦云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笃定了,像从来不会出错一样,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程锦年站起来,把桌上的银元分成几份,推了一份到姐姐面前:“云姐,你拿着这些,以后用来买肉吃,咱们俩太虚弱了,不能继续这样喝稀粥啃菜叶,得补充营养,剩下的,咱们今天花。”
“花?买什么?”
“先买衣裳鞋袜,再买教你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