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休息日和别处不太一样。
这里的休息不是不工作,是换一种方式工作。
工厂做四休一,酒吧做六休一。
黑市本身永远不休息,买卖、催债、收尸、跑腿,总有人在凌晨三点还在巷子里走来走去。
凌芮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其他区域是不是也是这样,她十二岁后从来没离开过黑市的地界,至于十二岁以前,也不过是在委员会划定的低价值人口安置区生活。
安置区的边界她曾经看过,一道灰扑扑的隔音墙,上面刷着“未经授权不得跨越”的红字。
她的休息日也是伊奥的休息日,因为只有这一天她能全程盯着伊奥,确保她不吃剩饭,不偷偷接活,不熬夜看旧档案。
凌芮不是那种喜欢管别人的人,但她对伊奥例外,伊奥是她的朋友。
她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地面以上的小气窗漏下来,地下室的窗户不是真正的窗户,是一道开在墙体最上方的窄缝,勉强透进来一缕被过滤过的光。
光落在窗台的搪瓷缸上,野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悠悠的。
伊奥没在沙发上。
凌芮环视了一圈,发现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什么东西的线头。
床上有几团毛线和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明显漏了针,露出小洞。
凌芮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到桌上,“上周不是退回去了吗?”
“三楼觉得不好看,但四楼安姨说可以卖,深色有人要。”伊奥头也没抬,继续剪线头,“我把三楼说的那些漏针的地方拆了重织了,安姨说比上次好。”
“上次那条最后卖了多少?”
“三条一共卖了四分之一盒药。”
凌芮沉默了一秒。
四分之一盒药,药是论盒卖的,一盒吃两周,伊奥每个月需要两盒。
这个数学题不需要算,因为不管怎么算都是亏的。
但她从来没有彻底阻止伊奥做这件事,因为她知道伊奥需要做点什么。
“我给你带了吃的。”凌芮把袋子打开,掀开盖子,“底下有煎蛋,食堂剩的。”
“你们酒吧还有食堂?”伊奥放下剪刀,接过饭盒。
“隔壁巷子那家工厂食堂。”凌芮也在床沿坐下来,把毛线往旁边推了推,“跟老板娘认识,她儿子当年也在观察区,后来工厂收了。”
“你拿什么换的?”
“上次帮后厨搬货,老板欠我的。”
伊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把煎蛋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凌芮摆手,说在工地食堂吃过了。
伊奥把煎蛋又放回饭盒里,放在饭菜旁边,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凌芮站起来去给花浇水,缸身上印着的红字,被水渍和锈迹侵蚀得只剩最后三个字勉强可辨。
庄园·春。
凌芮的母亲年轻时在埃瑟家族做过代偿者,这个搪瓷缸是她当年在庄园里的生活用品,合同期满被退货后,这件东西是少数几件能带走的私人物品。
后来抚养凌芮,搪瓷缸也从茶杯变成了漱口杯,再后来被凌芮拿走栽了花。
凌芮往土里倒了半杯水,土是她在后巷墙根挖的,混了路边捡的沙。
野花是三个月前从一个废弃采集工厂的墙根下拔的,根上还裹着一小坨黄泥。
工厂是情绪采集行业的遗迹,几十年前第一批采集车间就建在黑市腹地,后来技术迭代,这些老厂区被委员会废弃,成了流浪汉和野猫的窝。
凌芮路过的时候,这株花正从车间外墙的裂缝里探出来,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下面开了一朵小白花,她蹲下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把它连根刨了出来。
工厂废墟的土是灰的,实验室的土是白的,黑市巷口的土是脏的,但这些都被她混在一起,装进母亲从埃瑟庄园带回的搪瓷缸里。
只是在浇水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这盆土和这朵花,大概是黑市里唯一同时装着三个世界的东西。
伊奥从饭盒上抬起头,看向窗台,“花还好吗。”
“还活着。”凌芮把水杯放回桌上,“比你能吃。”
伊奥用筷子把饭盒里的米粒拨整齐,拨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吃的,我有饭吃。”
“你吃的什么,安姨给的白水面条?”
“面条也是饭。”
“面条不是饭。”凌芮坐回床沿,把伊奥手里的饭盒往她嘴边推了推,“多吃点,你现在比上个月又轻了。”
“吃再多腿也不会好。”
“又在说丧气话。”
“这叫现实主义,你学学。”
“现实主义就是吃饱了才能活。”凌芮把筷子从伊奥手里抽出来,夹了一块菜直接递到她嘴边,“先把这口吃了。”
伊奥张了张嘴,吃了。
嚼的时候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吃不是因为你说得对,而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吵”的忍让,但凌芮看出来了,她今天胃口比上周末好一点。
上周末她吃了半盒就说饱了,今天至少吃了大半。
饭后,伊奥开始吃药。
她的药有两种,分有症状时吃的和日常维持的,每一种都装在不同的瓶子里,瓶子是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没有标签,瓶身上画着记号。
凌芮看着伊奥把药一粒一粒地数出来,手心托着七八颗不同颜色的药片,像托着一把碎掉的彩虹。
“这瓶快没了。”伊奥指着一个画了蓝线的瓶子。
“明天去买,下班顺路。”
“又涨价了,安姨说她儿子那边的渠道这个月涨了两成。”
凌芮的动作只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整理饭盒,“知道了。”
伊奥把药吞下去,喝了半杯水。
喝水的时候她看着窗台上的野花,花在气窗漏下来的光里微微发亮,叶子上还挂着刚才浇水留下的水珠。
“这花像我们。”伊奥忽然说。
“哪里像。”
“没人管,还活着。”
凌芮把饭盒盖子啪地合上,“像什么像,快把药吃完。”
伊奥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放下杯子。
“玛格婆婆的事。”她说,“你想好没有。”
“还没。”凌芮实话实说,“打听了一圈,只知道她叫玛格,在黑市做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要么她运气好,要么她后台硬,两种情况都不适合急着去。”
“但是你在考虑。”
“因为她说有更值钱的活。”凌芮把饭盒装回塑料袋,打了个结,搁在门边,“不是那种值钱,是比端盘子值钱得多的那种值钱,你想想,黑市里什么人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伊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打听。”
“先把酒吧的事稳住。”凌芮说,“老板那边,我上周问过涨工资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酒吧生意不好,等好起来再说,然后第二天换了张新招牌,换招牌比给我涨工资贵。”
伊奥轻轻笑了。
窗台边的搪瓷缸里,野花的花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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