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道仰头,漫天的火红枫叶摇曳。
枫叶林?女孩卧在树根凹陷处,蝴蝶扑腾,纷纷停在发丝间,带来的蜜香萦绕在周身,她扬手挡住细碎的阳光,这里是……三南仙人的居所?
传闻中,仙人由老虎化形,十分暴戾,擅闯者会被她咬断四肢而亡,父母亲在世时常告诫,绝不能去南边枫林,也绝不能晚归。
女孩起身,她是怎么来的?
最后的记忆是在山间捡柴,白无道将树枝按形状塞进背篓,腾出更多的空间,正要计划去北边时,原本亮堂的天倏地暗下,雷声轰鸣。
野兽的吼声被身后轻笑覆盖,白无道转头。
“三南在引雷,你要去看看吗?”
玄衣猎猎,棕色毛氅搭在肩头,来人的指尖抵在面具与下颌间,调整饰物的位置。莹白玉牌系绿绳,金纹梅花荷包系红绳,皆挂腰间。
声音清冽,不过十七八岁。
山上没有这号住户,也没有听见他走来的声响,白无道想,莫不是认识三南的仙人?
“想拜三南为师吗?她会喜欢你。”
白无道摇头,“我不相信你。”
“那么这样呢?”来人摘下面具,他有梅花形的暗红眸子,干涩的唇角外有淡痣,“三南委托我,说要个话不多的徒弟,所以我来找你。”
女孩抿唇,“传闻里……”
“谣传罢了,三南不喜凡人打扰。”来人的面具寸寸碎裂,落下化为尘埃,身形也渐渐透明,声音越发轻柔,“时间不多了,你答应吗?”
白无道下意识点头。
即将虚无时,他的腰间荷包掉落了,连同那截细细的红绳,悠悠悬在空中。
笑意蔓延,青年捂唇咳嗽几声,女孩窥见他的面色微红,眼里的梅花开得更盛。
“看来它找到了气质相符的主人。”荷包浮起飞向她的手心,“让它保佑无道吧。”
“我修笔墨道,亦称文修墨闲。”
黑天的女孩记忆名字,再睁眼便是枫叶林了。
“想什么呢?快磕头拜师。”
白无道让开身位,避开从树上跳下来的三南。黑橙相间的衣裳在仙人身上格外合适,形似虎牙的发簪将多色艳丽的头发挽成圆球。
“文修说,你的天赋万世难出。”
“就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便宜师父按头,执意要她履行仪式,“别让我失望。”
是吗?白无道捏紧荷包,总觉得怪异。
八年间,她跟随三南潜心修炼,原先的柴火堆在背篓里,被雨水浸透产生霉烂。
练气,筑基,金丹。
挥剑间,白无道的境界飞涨,气势震退了栖息在巢的麻雀,褪为枯黄的枫叶被卷进风漩涡,叶尖在闪过冷白弧光后,向倚门的三南袭去!
“长进不少!”山君旋身接过。
“我本以为文修太过夸张,没成想……今晚的山下有庙会,我可要带你去看看!”
白无道不追究转折生硬的话题,剑气碾碎枯叶,少年任由手被拉住,三南的掌心火热。
说起文修,已有八年未见了。
若不是荷包安然在身边,仿佛是场梦。
蜡烛暖黄,人流熙攘,仙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观察小摊,最终拿起了玩偶。少年瞥过,随即摸出先前攒下的柴火钱,买下丑萌老虎。
白无道替师父揣着,看过人们费劲的猜灯谜,又为游龙舞的鼓声吸引,到河边祝祷。
三南也似童心泛起,渐渐松开白无道的手随入人潮远去,偌大的场地空余纸屑与回音。
秋风瑟瑟,摊贩摆弄各异的灯笼,希冀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或是少年身后?
“无道,在等我吗?”
声音不大,却盖过喧嚣,无道刹那怔愣。
少年迅速回身,却见文修在花灯旁灿烂的笑,他换了贵公子的玉白服饰,手中扇轻摇,睫毛也扑动,瞳孔里光影交错,藏住真实情绪。
文修的容貌,亦如八年前。
不过这次,白无道瞄见他袖间的手腕划痕,那儿已经结了褐色的痂,于是重逢之时,她没有按照规定说出久违,反而凛冽,“有人害你?”
墨闲顿住,微笑扯下袖子,“我没有仇家,这是我打猎时不小心划到的。”
少年走近,“为什么骗我?”
“真的,我……”
天赋者站在贵公子的身前两米,比墨闲稍矮的白无道仰头,固执的看向他。
“它们威胁你?我能解决它们。”
“无道,相信我。”半天后,墨闲叹气,“这件事你接触不了,只能由我来解决。”
文修说得笃定,成卷的宣纸从袖里浮出,“三南教不了你更多了,这是给凤判宗门的推荐信,他们会破格录取你,培养你到大乘期。”
“大乘,后面就是飞升仙界了吗?”白无道无意识的揪起玩偶的毛,“可是你。”
哪里没想明白?文修的口型变幻。
“你监视了我八年?并且得知未来?”少年展开手里的荷包,“为什么呢?”
风声止息,墨闲双目微瞪。
白无道知晓文修的初衷是好,想要她步步登高,但暗处的手段辜负了她的信任。
文修哑然,许久,他召出碧玉毛笔与流青卷轴,在写下几行字后,将温凉手心按在少年的肩上,半环式笼住了她,“无道,笔墨道修事势。”
“笔墨融进天地,微小的改变某些走向,不同的人曲折推进,我并没有……监视。”
“无道,相信我。”
第二次。她计算“相信我”的次数。
墨闲的下颌抵在她的肩胛,语气很可怜,“不要赶我走,无道,我只能与你作伴了。”
腾,红成番茄的少年推开他。
墨闲则在原地微笑,“八年后再见。”
街上慢慢长出草木,砖石地面变得陡峭。
文修的青衣飘飘,隐身看白无道迎风爬上山路,凤判宗门的长老在大门等候。
“我们掌门收到了文修的推荐信,知你不凡,谁曾想亲眼见过才算圆满。”
少年点头复摇头,“长老过谦了,至于文修……他到底是什么人,能与掌门相熟?”
“文修?”长老以袖捂口,“据传是天生地养的墨灵,因预知受到追随,名叫墨……什么?”
“墨闲?”
“对,是墨闲。”长老笑起来,“我们的掌门也欠过,也与他有过交易。”
他完全没在意少年停住了。
“墨闲?”白无道不确定道,视野里,文修的身体浅淡,鬼魅般停在大山门下。
莫名的黑气粘着他,如同毒蛇注入致死素。
难闻的味道顺风飘来,令少年有些反胃。
而她见文修两次未应答,手已搭在剑柄上,转念却又停下:墨闲能预知,他不会变成这样。
白无道再回头,虚影却消失了。
长老终于回神,“怎么了?”
“只是想到了往事。”她学三南转移话题,“我也听闻过掌门的事迹,是……”
脚步声远去,云雾重新覆盖山巅。
六十年里,白无道走在绵延的登仙阶上,与永葆青春的文修再见过七次。梅花瞳,唇角痣,可墨闲较从前更淡泊,言笑间总有疏离。
停留的时间也减短,匆匆相见即消失,维持少年形态的白无道没有挽留,事业当前,或许早该放下,赏给他的东西足以他无忧后半生。
第六十四个年头,仙帝之位空缺。
白无道从不轨之臣里杀出血路,凌厉剑气震荡在每位仙人的头上,三南为她加封头衔。
文修站在大殿角落,仍然微笑。
殿内对弈,两人皆不言,墨闲落下终局黑子后,率先打破了沉默,“无道,我要走了。”
白子落在棋盘外,帝王垂眸。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不会再回来。”他的声线微微颤抖,“请忘了文修墨闲,是他任性的闯进了你的生活,不能给你想要的结局。”
白无道还是不言,将黑白子颗颗收回容器,崭新如初的荷包被她送回墨闲怀里。
沉郁散开,“勿回。”
……
墨闲在写书时,常常感到主角不受控制。
女主角白无道的设定是冷面温心,从未对别人产生过爱情。当构思完成,落笔刹那,纸面上却浮现了深如潭水的青瞳,形似白无道。
最初,他以为这是幻觉。
甚至还试探着,将自己写入了小说里,吓退了本欲攻击少年的狼妖,将她抱到三南住处。
青眼幽魂般跟随他,尤其是在课间休息,有神的四处转动。奇怪的是,窥视感很淡薄:白无道没有任何恶意,单纯观察他所处的环境。
例行的心理谈话里,墨闲隐瞒它的存在,在问卷上勾选适中的答案,被医师目送出门。
他几乎不愿意停止创作,脱离现实的小说暂时消解了痛苦,令他忘了被针对的事实。
手腕的疼痛径直浮现。
墨闲惊慌的捏紧稿纸,却被面前人猛的夺走!
“不是很喜欢写吗?用你的血写啊。”牵头的人粗略翻过纸页,“写完了就让你走。”
被纸缘划伤的手腕往下渗血,滴答落在地上。墨闲伸手要抢回,“还给我!”
“让你喊了吗?”跟班挡在前面。
面前人出身富商之家,略有学习天资,名次却时常居于贫穷的墨闲下,故视其为眼中钉。班级里的人则碌碌经过,眼不见耳不听。
同级的优等生切了声,“我才不要你的东西,这种破烂就你当个宝贝,不过……”
纸屑倏地纷飞,墨闲的瞳孔骤缩!
白纸碎片混合地板的水渍,秀丽的笔迹乌泱泱化成了灰色,皮鞋踩在上面,旋转碾压。
“让你难受的事我还是要做的。”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的心理很健康,就算撕了小说也没事,还是怎么?”少爷对上墨闲的愤怒双瞳,调侃的想法浮现,“你要打我?”
慢动作般,潮湿的水汽模糊视野。
墨闲看不清,也看不见面前的人类了,三只鬼影的口腔与眼睛迸发了不屑的火光,躯壳散出了不祥的黑色云雾,填满了所处的空间。
红色从他的手腕伤口抛洒,联结形成了网眼细密的血网,覆盖了墨闲的身体。
两种颜色相互碰撞,互不相让。
顷刻,青光乍现!
清吟间,光芒成刺贯穿了三人的颈间!
嘲讽刹那停止,优等生愣愣低头,连呛咳也无法做到,随即芒刺延展成长剑,如同他方才的鞋尖碾转,凌迟横刮后才彻底切下了三人的头颅。
圆球咕噜噜转动,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惊恐。血液漫过碎纸屑,铺满了狭小的房间。
异变太快,墨闲心里的气噎在喉咙。
寂静里,青色凤鸣剑呈现在前,那是设定里白无道的剑,他颤颤开口,“无道,是你吗?”
剑身消散,红黑褪去。
时间倒退,手稿拼凑完整落在墨闲手里,优等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下意识摸脖子。
有些事情已经永远的改变了。
“少爷,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还有你!”优等生踹开跟班,作势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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