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粱的讲述中,她又听见了这个讳莫如深的故事。
关于粱易的母亲,周凝。
她是周家上一代唯一的女儿,年纪又最小,一出生,就颇受宠爱。
在整个家族里,她受尽瞩目,而她本人,集结了父母长相的全部优点,长得比她的哥哥们还要好看,从小,不缺追求和赞美。
从她成年开始,父母就精挑细选,势必要为女儿选定一位最优质的对象,确保她的下半生,也平安顺遂。
他们很快就选定了肖家,青市和周家并驾齐驱的老牌豪门,家风传统,家世上乘。
两家生意上也多有来往,结为姻亲,再好不过。
而肖家的独子肖俊峰,人如起名,身材高大,长相硬朗,他们都很满意,但他们的女儿,可能是被惯坏了,对此始终态度冷淡。
这不重要,联姻只需要相敬如宾,不需要轰轰烈烈。
女儿会在他们的保护和掌控下,一生安稳。
变故发生在周凝某次出游,大小姐心血来潮,要去学潜水,于是几乎每周,都跑去南湾海滩,到后来,恨不得天天去。
等到家里觉得事情不对时,她已经和自己的潜水教练爱得如痴如醉。
在这个迂腐守旧的家族,这简直惊世骇俗,别说对方了无家世,单论没有经过父母之命这一条,他们就不可能同意。
周凝从来没有如此强硬地反抗过父母,去他的联姻对象,谁也没有她的梁哲好。
在某个深夜,她和父母进行了激烈的争吵,也彻底和家族决裂。
一个春天的夜晚,她选择奔赴她的爱情。
在沈粱的记忆里,一直到十几岁,才见到这个让整个家族缄口不言的姑姑,那时候,她的丈夫刚刚过世,她带着幼子,回来投奔家族。
熏香浓厚的门厅里,周老太太不顾儿子们的反对,还是让这个女儿住了回来。
沈粱下了课,听佣人说家里来了客人,他跑回家看热闹。
门厅前有一汪青石叠砌的池塘,里面养着奶奶最爱的胖锦鲤,他每次来,都要来喂,这天,那里趴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男孩。
他穿着白上衣小短裤,肉粉色的手臂探下去,正专心致志去碰锦鲤,碍于手短,怎么也够不到。
“你干什么!”他大声喊道。
那男孩明显被吓到,赶紧收回手,站直身体,仰着头看他。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没教养,见了他也不问好。
他恶狠狠地说:“滚开。”
那男孩倒是听话,从池边让开了,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狠狠撞了他一下。
这可不得了了!他一下子生气起来,追着他进了门厅。
却见他躲在一个眉眼精致、声音温柔的阿姨身边,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
那天,他见到了照片上的姑姑,她比静态时还要美。
周凝带着儿子,自此在周家住下了,他们一直住在外围的那座小楼,几乎不和周家人来往。
再次回到周家,周凝不再像儿时那么骄纵,她变得沉郁和安静,偶尔,会反应激烈地和母亲争吵。
沈粱听见过几次,周老太太觉得是粱易拖累了她,想让她改嫁。
他也听父亲周铭私下里聊天,说粱易是个外人,不应该回来。
这些话,家里的上人下人,议论起来,从来不避讳,好多次,粱易放学回来,就从窃窃私语的佣人面前走过。
他看到听到,觉得报了这个小狼崽子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仇。
而姑姑,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他好几次看到,姑姑就站在小楼前的人工湖边,对不远处的粱易不闻不问。
真正确信这一点,是姑姑在某个深夜,抛下了他,独自跑到海边,结束了短暂的这一生。
海风吹拂,空气于是永远潮湿,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水汽。
从早到晚,从春到夏,从过去到现在。
日光西移,长廊上方的绿叶渐渐遮不住,肖世仪一贯冷静的面容,也带着深思。
沈粱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将跑车开来,走到副驾驶,替肖世仪打开车门。
他们一起回到酒店。
下车前,沈粱突然叫住她,在肖世仪疑惑的神色中,他从上方的眼镜架上,拿下一张小小的照片。
“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肖倩,背景就是乌山的这家酒店,那个极具特色的开放式花园和瀑布。
肖倩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她一如既往恬静的样子。
在今天一波接一波惊涛骇浪的情绪里,肖世仪又一次愕然地接过。
也顾不上得体,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一路碰到和她打招呼的酒店员工,她也麻木地点头。
回房间的路上,周恒宇的房门半掩,她听见周恒宇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昨天还高烧的人,今天兴致完全变了,电话那边的人也很好猜,因为他在一叠声地哄:“对不起宝宝,都是我的错,再等我几天,我回去就找你。”
“我当然想你啊,我每天都在想你,没有你在我身边,我都生病了。”
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肖世仪皱了皱眉,心想,他为什么不关门,就这么污染空气。
加快几步走到房间门口,开门前,她发现对面的房门也开着,粱易正倚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的情绪很不好,也没心情打招呼,直接进了房间。
晚间,天空又再次下起雨。
被房间的铃声吵醒时,骤雨正急,噼里啪啦落在耳边,原来是睡前她没有关窗,此刻,白噪音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可闻。
电话是钟灵打来的,提醒她该吃晚餐了。
肖世仪应下,强迫自己混沌的意识回神,她才掀开被子,走近行李箱,挑选了件压花白上衣和棕色亚麻短裤穿。
无论何时何地,她出现在人前,不管状态好坏,都精致体面,已经是她的习惯。
走进餐厅时,她一下子就看到那个位置,是姐姐在照片上坐过的位置。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坐过去。
服务生不觉有异,照常上前安排餐食。
肖世仪抬头说:“我可以自己来。”
“好的,您慢用。”
再无人打扰,只有哗哗的雨声和瀑布声,而她一侧头,满目葱茏尽收眼底。
晚餐是M7和牛配海胆酱,清蒸皮皮虾和海鲜意面,味道自是不必说,但肖世仪吃了一半,就没胃口再吃。
她拿出那张拍立得,静静看了半天,之后,又谨慎地放回包里。
到这时她才有时间细想,为什么沈粱会给她这张照片,为什么沈粱会有这张照片。
也许,姐姐在岛上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她是个极富魅力和才情的人,温柔娴雅,每个人都喜欢她。
得知她出事的消息,父母一度陷入极大的痛苦,人在剧烈的无望中,会忘记学识、科学和理智,转而去问苍天,问神明,问虚无缥缈又博大精深的唯心主义。
那段时间,加州华人圈的玄学大师来来去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往来家中。
而肖世仪跟着听,也久病成医。
她是偏印人,孤高寡情,过度内耗,极致的自我厌弃和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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