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憬的意识是被破晓的点点晨光牵回来的,睁开双眼,最先撞进眼帘的是渐褪的浓黑天幕,几颗残星还悬在天边,风卷着云絮缓慢游走。
后脑勺抵着的不是冰凉坚硬的木板,是带着体温的柔软支撑,混着皂角香漫进鼻腔。
动了动,发梢擦过布料,十多秒后才反应过来:正枕在沈知节的膝上,贴着他的腿。
到嘴边的话,卡在喉间。
夜色被天光稀释抹开,天边出现第一缕浅浅的鱼肚白,接着是满山翻涌的云海,乳白与浅灰化作软绵的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山尖而去,雾霭缠在峰峦之间。
风一吹,云浪轻轻晃,他们像坐在云端。飘在天地寂静里。
“要不要喝点水?”
沈知节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被山风浸软的低,他轻拂时憬的发顶,手掌贴在她肩侧一小块位置,不往颈后、后背去。
将她扶起身,等她坐直,便即刻收回手,递来的水温温的,保温杯剩的兑了点矿泉水。
时憬轻轻眨了眨眼,小口喝了两口,只怔怔问:“你一直没睡吗?”
“回去再补。”沈知节眼神落在她脸上,她眼下因为睡眠不足微肿,轻轻转向云海,轻声提醒:“再等一个多小时,天就全亮了。”
两人随地而坐,衣服沾着山间的湿气。
没过多久,第一缕光像淬了金的箭,刺破云层,从地平线挣脱,金芒顺着山脊漫开,洒在远处沉睡的城市。
云层从极淡的绯色,晕成铺天盖地的浓烈,从橘粉、浅橙过渡到炽烈的金红,流动的风都浸在绚烂的霞光里。
紧接着,一轮红日从云海与山峦的交界缓缓探出头,先是针尖大的一点,不急不缓向上攀,光芒逐层盛放,像要把层层云雾都烧穿。
落在起伏的山峦,多变的云海,和两人身上,磅礴又治愈,远处城市楼宇缩成精巧的迷你模型,被镀上柔和暖绒。天地澄澈而明亮。
时憬唇角微弯沉浸在眼前这场盛大的日出里。
沈知节拍下跃破云海的朝阳,流动的金红云霞,还转向时憬,
这是他们伴着山间风雨,等待长夜,才等来的盛景。沉默地而慷慨的共享。
沈知节侧头看时憬,看她眼底盛着的光,他对她,早已越过自己以为的那条线。
随着太阳爬高,陆续有其他登山客到来,一下热闹起来。
有几个年轻人捧着手机上前,腼腆的问是否能帮忙拍张合影。
他一一应了,举着手机调整。
“这边光线更好。”时憬提醒,“侧过身能拍到云海。”
“稍微靠拢些,影子没那么散。”
雾气散去,远处的城市看得愈发清楚,两人才收拾好东西下山。
途中有登山客下意识频频回望眼那两道往下走的背影。女生气质与山林融合,神色清淡,男人身形高挺,面容俊朗。跟在身后,目光似是在看女生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头发,像山涧里被日光晒暖的流水。
叫不出名字也猜不到来路。只当是偶遇养眼的路人。
有人低声和同伴说:“是哪对大热的网红情侣博主吗?”
便被云海勾走心神,转眼将这两道背影抛在了身后。
时憬一踏进家门,径直倒向床上。山间浅眠两个多小时,疲惫和睡意双双而来。连动一动收拾的力气都一并抽干。
睡得昏天暗地,连枕边手机的震动都没感觉。
再次睁眼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傍晚六点十分,通话记录那一栏躺着十个未接来电,都是许圆圆。
她抬手揉了揉微肿的眼尾,指尖慢吞吞按下回拨,一瞬便被接通。
“可算醒了!我是想叫你起来看冒牌货的热闹,有人雇网红自称忆拾董事长孙女,穿女仆装搔首弄姿,还带了京圈芯片千金的标签,我都要撕逼了,你猜怎么着?”
时憬半靠在床头,长发松松垂在肩侧,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怎么着?”
许圆圆感慨,“用不着我等,造谣的视频全下架清空,账号封禁,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就压死了,早上十点的风波,下午三点就被全面压控。”
时憬蹭着手机边框,眼底掠过冷意,又归于平静。
忆拾是国家重点科创主体,深度绑定国资供应链,关乎行业命脉与信息安全,对方意图借污名化她个人,以此撬动舆论,暗中动摇企业根基。
视频一经流出,忆拾安全风控中心第一时间启动最高应急响应,政企两端同步介入,溯源、定位、取证、舆论清零,半天就收尾。
即便对方手段隐蔽,还是瞒不过白帽黑客,对付这种商业构陷手到擒来。
网上掀起的怒骂忆拾千金的恶意风浪来得汹汹,散得更快。。
视频刚撬动热度,还未扩散成型,就被暗处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平、肃清,偃旗息鼓。连发酵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沈知节的电话是在时憬煮好鸡蛋面时打来的。
他补觉补了几个小时,下午三四点从沉眠中转醒。听周胜一五一十的说网上的事,只看到了针对她的舆论被围剿溃散的过程。
他工作室的公关预案来不及启动,暗处那隐秘强势的力量将那些图文拦腰截断,封死了所有恶意蔓延的路径。消解于无形。
“以前碰到过?”
男人的声线慵懒而低哑。
“没有。这次就当积累经验了。”时憬语调无波:“商场暗地里的博弈制衡我见得多了,但是利用舆论杀人的没有。”
沈知节带了点轻谑:“看来,轮不到我英雄救美了。”
电话两端静了一瞬。
静谧的深夜衬出女人的声线清软,“可沈老师在我心里的形象,不会被这些无谓的风波左右。”
沈知节的声音沉下,带着直白的在意:“我不想你平白被污蔑。和你身份姓名相关的,都不行。”
时憬全然没有需要依附旁人的柔弱,说出备好的方案:“他们不出手,我也可以用民用正规技术提取视频不可篡改的原始时间戳,通过酒店公开规则缩定拍摄时段,委托律师走民事紧急调查令向酒店调取实名入住记录,再同步向平台申请侵权溯源。”
不依赖风控、不走圈层人情后门,几小时内完成反击。
沈知节听完,静了几秒,意外她还会去积攒经验,没多问她口中的他们是谁,只低缓地感慨,欣赏与忌惮混合:“小憬,做你的对手,也太过棘手。”
时憬提前把风险摊开:“所以,沈老师想清楚了,还要继续追我?”
音色偏淡:“我不是不经世事、需要被捧着护着的类型。你看到的只是一点。”
电话那头,沈知节认真回应:“被恶意针对还能汲取经验作参考,这不是缺点。”
他语气坦然,带着全然的接纳与欣赏,克制却真诚:“我从来没有用单一片面的标签定义过你。果决、清醒、都很难得。”
时憬没接他刚才的话,心底发热,避开暧昧的落点。
“你说到对手。”
陈述口吻:“老实说我没有把谁视为对手,读书,商场或文艺圈,没有想超越谁或压过谁,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有同行顶多酸讽,算不上攻击。”
“也是,旁人的狭隘不配你放在心上。”
次日,时憬戴着浅檐遮阳帽,防晒口罩遮住大半面容,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走进科创园区的忆拾大楼,直刷身份证,没有通知任何高层,静静站在了风控中心办公区外的走廊里。
玻璃隔断内,员工们正埋首于电脑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与数据。
近几年新入职的年轻人,皆是埋头专注工作,全然没留意到门外的身影;唯有那些供职五年以上的老员工,抬眼瞥见,莫名泛起熟悉感,可想不出是谁。
空气里只剩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直到中心负责人快步从里间走出,在看见门外之人时,露出笑容:“时总!过来也不提前和我说。近几年还好吗?”
这声问候,让风控部一众员工愕然,他们跟着老大共事多年,没见过他露出这样对待故人又像是领导的表情。时,不是老董事长和总裁的姓吗?
一位老员工说:“她是小千金。”
原本低头忙碌的员工们齐刷刷抬眼,目光尽数落在门外的女人身上,满是惊讶。
早前忆拾内部裙带关系横行,尤其老董事长快退休那阵,各方势力在继承人的事上明争暗斗,闹得乌烟瘴气。几次整治险些落个仁弱的话柄,于是这烂摊子被动落到还在上大学的小千金头上。
那会儿谁不等着看戏?连老董事长都只能压制没能理顺,一个还在念书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却不想她一接手便动了真格。清查贪腐像剥洋葱,剜出烂腐,有名无实的闲置岗位,该裁撤裁撤,该清退清退,每项决断都直击要害,狠狠压制住躁动不安的各方。
顶着劣势把一盘走歪的棋拨回正位。
他们早听过老高管对小千金发起的那轮整改,又恨还没招,咬碎牙和血吞。
掌权者面对管理层与员工的纷争,会因身份立场偏袒上位者。可她却跳出二元对立,做大企业明晰权责,让各司其职的人各得其所。
比老董事长更为少言冷厉,行事恪守法理规章,不论身份发小、亲疏远近,逾越底线便强硬处置,却又不刻板迂腐,员工家属生重病,私下授意送去钱款,无半分拍照宣传做派,家族旁系恃亲滋事,她反借舆论占据道义制高点。
严格落实加班薪酬核算,规范员工休假权益,在原有基础上,上调带薪年假时长。
起初高管们个个憋着劲想与她分庭抗礼,初掌权柄的年轻人,稍遇挫折自然知难而退,他们在商场摸爬滚打半生,论心机手段,不至于比不过一个小辈。
而她大有冷眼旁观,淡淡一瞥,已将那些弯弯绕绕、明枪暗箭看透,懒于戳破,反倒让他们摸不清。不敢肆意忤逆。
轮番上阵,明里暗里手段层出不穷,刁难算计,次次无功而返,到头来,找不到她半分把柄,只能拿年纪轻、资历浅做由头发难。
即使已离开忆拾,在他们这些老员工心里,提起她无一不是心悦诚服。
见过她的人,都会觉得她神情总淡淡的。眼尾微微收平,看着安静却不好拿捏。眉眼间和老董事长相似的地方不多,反倒更像她那位已故去奶奶那代人的端敛气韵。
晚清贵胄出身,留过洋,兼具东方闺秀的温婉与西方新知的开放,容貌,学识,气度无一不顶尖,当年一众权贵圈层都要高看三分。
跟着老董事长白手起家,周旋于国家、科研机构与海外势力之间,有尺有度,见过她的人与她相处后,无一不被那份风骨折服。
不靠权势压制,仅凭格局、眼界与行事手腕,便在人心深处,稳稳立住了无人撼动的威望。
却从未想过,她会这般低调朴素地突然现身,像个普通访客。
负责人引着时憬走进办公区,轻声说着话。
时憬随后让随行送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妥当。
推推车推的霸王茶姬各类饮品,老字号用油纸包裹的烤鸭,除此之外,她自掏腰包,为每位技术人员都准备了万元辛苦红包。
站在一众员工中间,没有丝毫高傲的神态,摘下遮阳帽,眼底真诚而夹杂歉意:“因我的私事,让大家临时紧急加班,抱歉。”
众人受宠若惊,纷纷说这是本职工作,眼前这位大小姐,没有半分豪门骄矜,体谅他人,全然不像传闻中那般难以接近。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好感。
时憬听负责人提了一句,昨天的事里出力最多、最先锁定酒店溯源、撕开真相的人,名叫谈叙。
时憬走到他面前,单独给他转了五万,让他务必收下。
谈叙垂着的眼眶微微泛红,连连推辞,却拗不过时憬,手垂在身侧,满心都是感念。
时憬道完谢便离开,清瘦却背脊坚韧,步履从容。
她一走,原本安静的风控中心开始热议。
“我天,大小姐也太没架子了吧,大方又体桖,还亲自给我们道歉!”
“我们做的是我们的工作,大小姐又是送吃喝,买给红包,好想做她的兵!”
有人问谈叙:“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小姐会给重谢啊?”
“不是的。就算她什么都不给,我也会尽全力。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没人知道,藏在谈叙心底多年的那段旧事,从前时憬在做实习生时,他刚入职,家里亲人突发重病,寻医问药处处碰壁。
他因工龄不够,达不到忆拾福利救助的标准,还是主管不忍,破格为他提交申请,公司特例拨出了三分之一的治疗费。
即使厚着脸皮找遍亲戚,发起爱心筹款,缺口依旧大得吓人,他夜夜难眠,近乎被绝望吞噬。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转机毫无征兆地降临,手术费的缺口莫名被补齐,连主刀医生,都是专程从国外赶回的业内权威大拿,术后的专业护理、康复方案,也被安排好了。
他起初以为,只是恰逢医生回国出诊,自己运气好。直到手术顺利结束后,主刀医生无意间的一番话,才揭开了所有真相。
医生说,他在德国还有个聚会,是被忆拾那小丫头一通电话请回来的。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个平日里低调安静的姑娘,竟是老爷子亲孙女,而她自始至终,从未对外宣扬过,知情者寥寥无几,连一句道谢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他至今清晰记得,听到她和医生谈话:“规章制度用来约束管理、规范秩序,比不上鲜活的生命。不是要做什么烂好人,能帮一个,算一个吧。”
同事热议的声音淡去,谈叙望着电梯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敬重与感激。
时憬无妄之灾的始作俑者,浮出水面,是不久前与忆拾竞标,惜败出局的同行。
不是根基深厚的老牌企业,老板四十多岁,靠资本热钱催生的新生代玩家,行事没底线,竞标失利断了财路,便铤而走险,用阴损手段报复打压。
卑劣行径逃不过应有的惩戒:剔除国资供应链白名单,行业口碑彻底崩盘,彻底丧失在高端芯片赛道的竞争资格。
这些后续消息,时憬是在闲暇时,听说的。既没有快意却也不觉可惜。
应了那句话:手伸得太长,容易自食恶果。
在风控组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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