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影视城在申沪以西,还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筑,弄堂渡桥,褪色的铁铸栏杆,影视轨道车碾过铁轨,地上晃进一抹象牙白,为周遭沧桑的房屋添了层底色。
《暗香》剧组所有人眼中都映着那个踩着青砖走来的姑娘。
轻薄的天丝面料在风中摇摆,露出截瓷白的后颈,褪成雾霾蓝的直筒牛仔裤下脚踝纤细,一双米黑色平底板鞋,嘴角不勾不耷。向导演组欠身。
导演冯进宝的目光落在她翻剧本的手腕,好一派温养出的骨相,无端想起京市博物院那樽梅瓶,腕骨转折处凝着段峭拔的光,暗藏三分锋利。
影视仪器的蓝光在时憬半张的双眸晕开,看到一处,用铅笔尾端轻敲剧本第三页,空白的转场角,写过枪声还有远景又被划去。
“冯导,第三页第四句词能否让落地钟声盖住?”
嗓音似山涧冷泉淌过青石清泠,眉心正中那点玫色,像是墨色山水间不灭的霞焰,刺穿苍冷。
”这段独白。”右手探向腕间,颈部脊椎骨节微凸,食指勾着皮筋绕了两圈,牵动耳际皮肤,腮边折光。
“太绵了。”
冯导指间烟蒂猝然坠落,摘墨镜的动作像卡帧的老式放映机,镜腿挂在虎口,那处常年夹烟早已皴成黄杨色。
时憬不过捻着剧本说了两句,竟拆解他未定下的转场,制片人保温杯盖当啷磕在杯沿,憋笑,上周是谁讥诮有个好老师加入暗流门道就抵过别人半生。
那圈不忿的“关系户”还黏在嘴边,喉头泛起不知是秋燥还是窘迫,冯导花白髻角抽了抽,放柔嗓门:“年轻人,咳,时老师头脑转得倒快。”
喊剧务:“还不快搬把藤椅来,垫鹅绒枕那个。”
剧务小跑着将藤椅从杂物间拖出,扬起细碎尘埃。
“当心倒刺。”时憬虚扶的手停在剧务袖边,被风卷起前额发丝,“有劳了。”
剧务是个年轻小哥,见过不少剧组大牌主创,没见过会为藤椅倒刺虚扶椅背的,看她的手压平分镜本,隐去唇角弧度,嘴巴张了张,“没、没事。”
“冯导有需要,随时叫我。”
睫毛在面颊投下疏离的弧影,带着秋阳的温却触手生凉。
冯导往镜头前一坐,破天荒没骂人。
分镜本抵着膝盖,手指丈量完一格。时憬静坐在片场一隅,铅笔尖触上纸页点出极小的墨点。
脱然抬眼,走在前的是场务,后面是攥着通告单的副导,捕捉到隔开的半句,进大门,三分钟。
铅笔倒过来插在指间,她猜是某位客串的老戏骨,却不知不远处的黄角树停车坪,那辆深黑保姆车一停稳,后座便跃下个身影,脚踩一地光束,随手解开颗纽扣,黑色衣摆灌满凉风。
场务主任迎上来,这人掀起眼皮递来温润笑意,眼中盛着微芒。
在分镜稿上勾出一笔,一块镀铜怀表道具滚来脚边。蹲下要伸手去够,被一只大而骨节分明的手抢先。
看清那手,时憬指尖发颤,铅笔“啪嗒”砸到地上,分镜稿竖条边框内的线突兀歪扭。
一身西装三件套裹住身形,翻领夹克压出肩部线条,领口紧扣至锁骨上两寸,颈间线条清绝,黑裤小腿处压出刀锋似的折痕。瞳色比衣服更深。
未上妆的面容如浸过寒雾,一手正将袖口折至腕骨以上,与空气的绒絮碰撞出某种近乎严苛的秩序感。
沈知节目光与她相撞的刹那,恰似深潭投入石子又迅速恢复平静。
时憬僵在原地,耳畔炸开组内人小声喊他的名字。有新来的掏出手机想拍被副导制止。
“时老师。”
他颔首的弧度无可挑剔,和对媒体别无二致,眼目耀人。
数道眼光化作透明丝线,将站在道具架边的时憬缠绕。
“沈老师。”时憬脚上穿着黑色小皮鞋,脚趾也跟着蜷动,前几天还见过,把控情绪的能力一流,极速抛去心里那点怅怅,端正神气:“承蒙挂念。”
回了这句话后,时憬在分镜草图上修改,白衣被几次试验的灯光师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和她说话的人不是顶流,只是同事。
“辛苦了。”
眼随着笔尖默读日戏转夜戏的标注框,只看画纸,口中是地道的京腔,尾音往下降调:“您客气。”
两人间始终保持着一臂距离,四句对白比刚认识还要生疏,连呼吸都错开。
天上是溏心蛋似的橙红晚霞,沈知节侧身与制片交谈,与冯导那句客串的尾音飘过来,落在分镜稿边的线再次超框。
收工时分两人分别走向相反方向的出口,风吹连衣角飘的方向不同,在网上冲过浪的剧组职员,听过结晶夫妇的再看真人,受到了欺骗。
明明看着都像不认识。
菁禧荟,超晶石简约方桌边摆好餐具,玻璃酒瓶的酒液清澈而带宝石红色泽。是卢米格拉斯香波慕西尼红葡。
咬开豆腐外层的脆皮金甲,滚烫的鸡汤在口腔漫溢,味冲的沙姜碎堆在雪白的鸡肉上,泛着油光鸡皮的胶质与细嫩腿肉,一丝豉油的咸鲜。
剧组包厢里水晶吊灯并没开到最亮,没人敢给沈知节灌酒,也不会要求他一杯干,可他的酒杯从没空下来过,次次有人斟满。
觥筹交错声浪裹着酒气外沁。时憬用请教的语气问冯导如何看待剧的主旨,冯导喝了点也乐于和她说,还拉动其他人参与。
梅童鱼卧在酸菜上,挑筷清甜的蒜瓣肉,笋丝酸菜化油,营养开胃,浓油赤酱带上的五花肉片与白笋混合,肥瘦纹理可见,入口时笋尖与肉脂在齿间碰撞。
无人注意时憬支开椅子,洗手池镜前湿漉,她慢条斯理旋开哑光黑管,往唇上涂抹,过道传来的笑浪盖住抿唇声。
沈知节领口不知何时松开的第二颗纽扣正泄露松了,眼尾的胭脂色正扩散。随着举杯动作拉伸出好看的弧度,仰头饮尽。
制片人恭维:“沈老师海量。”
时憬捡拾从裤袋掉到地上的迪士尼纪念币,手指顺势蹭过他垂落的衣摆,锡箔包着的硬块悄然滑至另一只掌心。
薄荷气息已沁入沈知节指缝,硌着发烫的掌纹,身侧人早已端坐如常。
又上了两道菜,青绿的樟树椒圈缠绕着牛柳,入口辛辣,珍珠米里面咸鲜的菜脯丁饭保留着特有的嚼头,还有些微甜。
沈知节第二次碰翻筷枕时,玻璃转盘上发出响声惊醒半桌人,灯在他脸上投下光影,丝绒椅背里往后仰靠丝绒椅背里,手垂落在侧。
几个女演员薄纱裙摆微动,蛛丝缠绕猎物锁定微醉的男人,制片想起下午停车坪和沈知节助理的对话,他们口中的人在椅背前坐得笔直,瓷勺沿饭后甜品的一圈焦糖画弧。
周胜推门时见女三号涂着辣椒红指甲油,碰杯声说笑声混杂。
见沈知节小指扣了扣桌面,他侧身挡住女演员递来的酒杯,无意踢了踢椅腿:“时老师,方便搭把手吗?”
瓷盅搁在餐垫上,勺尖戳开布丁,沾上蜜丝。
时憬掠过沈知节薄红的耳尖,颈侧,停在他垂在边缘的手。
轻巧应声,单手扶住他骤然失衡微晃的臂弯,沈知节手掌斜斜滑落在时憬肩侧,肩角被压出浅浅的凹痕。身后传来娇嗔的一声“我送沈老师嘛”。
“哪敢劳烦江老师。只怕明天指不定怎么说我。”周胜离那股香水味远点,配合着时憬的步子,旋开门,“车在车库,您扶着哥在楼下等我几分钟。”
老实说沈知节并不轻,但时憬没有觉得他将大部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沈知节垂首钻进黑色奔驰后座,他屈起的膝盖却在时憬落座瞬间,轻轻抵住她的腿。车载香氛随江风灌进她鼻腔。
转弯惯性使沈知节偏向时憬,后颈碎发扫过她锁骨,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用指节扣住。
时憬望着窗外桥两边的华灯,任由他额头虚虚抵着自己肩头,不正却能平衡,他拇指压住她跳动的腕动脉。
刷卡进门,一盏台灯将沈知节的侧脸镀成金色,他轻扯领口,松了松银色皮带。
时憬的鞋跟踩在绒毯上,还未转身便陷进怀抱。那双常签名执物之手轻掐她肩胛,覆盆子酒香漫过这片空间,下颌抵在她发顶,一声“小憬”糅着滚烫酒气往衣领里钻。
她后颈泛起细密的痒,似乎听到他胸膛潮声,一浪一浪拍打着她已临近溃堤的岸。
“你醉了。”
醉到把她当人肉抱枕,手指悬在他腰侧往下,触到他藏在裤袋的解酒糖。剥开有些发暖的外壳,递到他嘴边,他齿尖叼着糖球,舌尖卷住她未来得及撤退的指尖。
被舔过的地方越发烫了,还带着一丝隐甜,时憬胸腔发麻。
十分钟后,传来金属门锁闭合的轻响,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明天早戏7:30,沈老师记得定闹钟。
沈知节直起身子,电视屏映出他清明如刀的眼神。手机在掌心转了三圈,那条提醒早戏的消息被长按不显示该聊天。
时憬回去在床边坐了会,侧手将垂落额前挡住视线的发丝拢到背后,细白微曲的指节隐没在发间,那天的情形还宛然在目,凝眉试图在他眼里试图找到半点笑谑轻俏,险些掉入深不见底的暗色,难以捉摸。
不愿追问或接受他这段真伪莫辨的话,也不想忽视这句的深刻意蕴。
脑海中闪过休息室那次,她还未想好问他是什么意思的话音被陡然灌进高窗呼啸的风削碎,沈知节黑色开衫敞开,靠过来,倾身替她挡住,和煦端净。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踉跄半步,她赶在他尾音落地前仓皇后撤,脚步跌撞。
想要听清,却更害怕不是自己想听的。
她如一棵金字塔尖浇灌生长出异类的的白杨,十余载商海磨出的繁华与风霜,本已生出铜枝铁干,那人一眼足以让她自乱阵脚。
七点零三分,时憬几次摁亮手机屏幕,沈知节微信沉寂,对话框顶端还停在昨夜她发的那句设闹钟,电梯镜面映出她捏紧帆布包带的手。
电梯提示音响起,人站在他的房门前。指节轻叩门板,房门被拉开,带起一缕雪松尾调的香。
松香色真丝睡袍流出门缝,风鼓成帆,晨露在他脖下凝成光,他抓着一缕杂乱的黑发,赤足踩着,抬手抵住门框,袖口滑落时露出流畅的腕骨。
时憬用手背遮眼。指缝里漏进那人抬手系腰带的动作,耳尖漫上珊瑚色,转头盯走廊壁灯,没问他有没有看到昨晚的信息,说话时喉间轻吞:“该换衣服去片场了。"
《暗香》是年代悬疑谍战剧。沈知节在剧中饰演男主幼年的启蒙老师,留洋却不媚外,看透版图混乱时局割据本质的先知,和云长。
他拍完上午戏份后倚在黄包车旁签海报,时憬接过游客递来的相机和拍照请求后退到稍远处。
沈知节盯着前方,不知看到什么,瞳孔猛地急缩。
时憬调好焦距,还没按下拍摄按钮,镜头里一人快速移动冲出,带起一阵疾风,快速在她背后转向,右手环过她的腰握住腕骨,以十足保护的姿势将她圈定。
似有划破气流的尖啸,以及尖利的女声,呈抛物线轨迹的物体划出一道银弧,重重砸在沈知节的背部。
”当心。”钝响碰撞脊骨瞬间,咽喉漏出的闷哼气音拂动时憬的后颈。即使如此,对方扣住她的五指仍保持着一定的力道。冷汗却先于疼痛落在她脖颈。
“沈老师!”场务的惊呼,冯导举着喇叭问怎么回事,副导攥着通告单冲来。
沈知节身形晃了晃,卸了力道,脸色隐隐泛白,眉头都没动一动,声带震动混着喘息平稳在时憬耳边响:“我也有,英雄救美的时候。”
身后是围上的阴影,地上是一厅圆柱形易拉罐。沈知节用拇指抹开她眼角湿意:”算工伤。”
时憬见他后背血痕在逆光里成了深色,指尖发凉,掌心烙出月牙。
沈知节从骨科就诊室出来,白炽灯将他影子折弯,医生跟出来说后续可能会造成部位大面积肿胀淤青,按时擦药化开。不宜重度,过度劳动,以免造成二次创伤。
站在科室门口的时憬吊在半空的心落地。松开汗湿的掌心,伸手接单据,沈知节却突然抬起手腕,她踮脚去够。
沈知节塌下肩膀配合,曲肘将药单压到与她视线齐平,外用消炎活血祛瘀的药膏。
回酒店上药,沈知节背对她,将手放在脖子后面,抓住领口,利落将卫衣从头顶脱下,肩膀正下方背部的位置是触目惊心的红,突肿弯裂在冷白皮肤上盘踞成霜柿色,毛细血管纹路很是明显。
时憬指尖伸出,忽又蜷起,虚抚那抹色。
药油随指尖在伤处覆盖,他蝴蝶骨突然如折翼收拢,后颈起了细小颗粒。
时憬屏息慌忙抽手,听沈知节说:“有点痒。”
喉间的疑问问出,她很轻的说:“为什么要站在我前面?”
“为什么不?”
他声线平稳,右手却无意识按住椅子,眼下颤动,要是挣扎着要冲破什么。
在他这里,时憬是易碎的清透,易折的皎洁,该避开所有棱角与恶意。
他受伤,她不会受伤,不是无意义。
时憬闷着头,四字的沉勇解慰远胜任何回答,她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在镜头外,人群中,电视上看他多年,感受多端,酸甜是主心境,却也会搭着点丝丝空寥隐痛。
来源不是外部伤害,只她沉积到现在的孤单心事,难以诉清,无人可知。
所幸,万幸,不然会一生连连攀缠在心,与她不死不休。
等药油干涸,衬衫半褪挂在臂弯,想起在湖城他连夜赶回去见到的她在扫地,不是现在,流出难以说明的感愧。
周胜带来了伤人元凶的处理结果,见时憬要看,他慌忙遮挡:“时老师,没什么好看的。”
时憬快速按下播放键。
视频里一个年轻女人在警局,表情魔怔,嘴里咒骂哥哥你糊涂啊,怎么能被黑粉迷了眼,见人怎么还不去死?
听口气是沈知节粉丝。剧组没有特意隔开人群,又在景区内,混群演车进来的。
视频定格在扔掷的易拉罐,一两分钟的时长全在口吐芬芳,如脏水泼向时憬,她连眉头都未攒,指甲轻敲两下进度条,现实版的私生饭。会无差别攻击沈知节身边的所有异性。
周胜又说:“人关进警局了,说了会加强看管。哥,冯导问,要不要雇两个保镖?”
再发生类似的事不堪设想。
光线爬到沈知节眉骨,睫毛缓缓升起,审视完视频,说:“不用。”
哪怕受伤,也没耽误拍摄进度更改原定计划,冯导是不急,但沈知节有别的工作安排,要迁就以对方的时间为重。
伤在背上呼吸间难免撕扯到,他的站姿依旧□□,劲腰没弯下半分。
夜幕低垂,街上只有几家还未关闭店铺,传来摊贩的叫卖声,歌舞厅外悠扬的音乐,与之相对的是微弱灯光的巷弄,远离繁华正中,一层薄薄的雾气轻轻笼罩,几声狗吠或是更夫的梆子声。
那位前途未来不及家国半分的智者,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带着对光明的憧憬和视死如归的坚定信念,消失在了弄巷深处。
和云长的戏份至此拍完,也是沈知节在这部剧的最后一场戏。
他走的那天,时憬在监视器后修改台词,场务刚撤走男配戏的定位胶带,建筑前还留着钢索的勒痕。
保温杯没有拧紧,锁屏跳出微信的瞬间,无意识将男女主车站再见的台词看成重影,嘴边是还没消散的笑涡,简短而不正式,沈知节发来的话,秋冬多眠勤添衣。
初冬的车轮影视城,寒雾中枯槁的梧桐枝桠斜探进青灰墙垣,剧本不是边拍边写,常会临时更改或在主线不变微调情节,开拍前后都会探讨几句,可长可短。
过程也不总是和谐。拿冯导和时憬来说,年纪阅历和观念摆在那儿,常构成微妙的对峙,她不似旁人那般在冯导摩挲胡茬时噤声,倒像是为了优化镜头有点固执。
冯导裹着迷彩大衣踱步,监视器后的时憬,燕麦色粗针毛衣,膝头压着翻卷的剧本,像株倔强的忍冬花扎根在剧组。
关于悬疑节奏与人性留白和历史的角逐,冯导惯用长焦镜头框住风气,时憬在分镜本上画出跳脱的广角。各执一端倒成就了谍影幢幢里老派悬疑与现代叙事中的家国情怀双线。
冯导保温杯砸在折叠椅上,茶水激烈晃荡:“说了多少次,审讯室要打顶光!”
时憬反复看镜头,靴尖轻踢灯管,说的却是冯导不爱听的:“用顶光会让人物睫毛阴影截断微表情,斜角补最好还原时代背景。”
“您当年这样拍,《暗哨》那段暗杀戏就成鬼片了。”
场务们交换着眼神,道具组长凑近劝道:“时老师,冯导拍剧那会儿,咱们还小。”
冯导掀翻折叠椅,暴喝声传震这片空间,副导慌忙递烟却被挥开,涨红蓄怒的脸凑近去看拍摄效果,胡茬上一上一下:“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个啥!”
时憬走向布景区,取下墙角的仿古台灯,藕荷色指甲握住灯罩,她对着灯架后的场务小哥微抬下颌,正是搬藤椅那位。
“能麻烦你来当个人肉测光器吗?”
拎着灯线倒退三步,根据现在时间季节光向调整角度,也不管冯导如何不爽,暖黄光束从斜刺劈开,小哥面颊浮起旧式胶片的颗粒感。
“您看,顶光会把皱纹放大,削弱年代感。”
指尖忽然往下,“后者能模拟老式钨丝灯从桌角漫上来。”
她侧身立在室内,脖颈微动,布景阁楼静了,微抬保温杯,双唇碰到杯口。
“还有您看这场审讯戏,“时憬弯腰拾起掉地的剧本,细细掸灰,被花草茶浸透的声线忽然劈开硝烟,清凌凌的,停在剧本第八场标注,“枪声藏在电报节奏里,更符合情报传递逻辑。”
中性笔划过纸面,将逻辑漏洞拆解放大,列出详细完整的构想。从头到尾不燥不吵,每指出一处,倒像几分剧中主角危局时从枪套里缓缓抽出的勃朗宁,一下子就有了底气。
老式座钟指向下午四点半,冯导摘掉防风帽,额头发汗,攥着搪瓷缸,抓起军衣往道具沙发一摔。他乱丢的分镜稿在时憬手上,按页码理好。
“照你说的,两组镜头,不行就给我闭嘴。”
语气仍硬。
摄影屏上是青砖审讯室铁窗棂。灯光在女特务衣服照出阴影,那截斜斜的光正巧照在受刑者痛苦的手背。与顶光形成一个角度,可见其后颈汗珠。
枪击声回荡,像块裂帛突然撕开空气,发报机齿轮卡着节拍转动。
剧务小哥看着时憬低头的侧脸,指甲在剧本“此处断续枪响”横向刮开,鼻头微皱。
冯导盯着监视器光影。目光黏在回放精确还原的画面,骂了句脏话,踹了脚轨道车,忽然爆发出笑声:”小丫头片子!"
隔着一辈却互掷灵感的编导,碰撞的火星爆破之余也会产生新的亮光。
时憬眸光淡淡。
秋冬相近,冷意却不在同级,前者穿风衣,后者穿棉服,只需一场湿冷凄冽的雨,便能割断那秋仅存的绵柔。
雨水集散成小小的水洼,屋内是剧组众人,剧情进展了三分之一,男女主在一个雨夜,亲眼见证同志被坏人害死。
女主被恶人盯上,男主为防暴露假意甩了她一巴掌,两人在雨中争吵。
一回下来,演员浑身湿透的等着冯导点评,听到过了都松口气,不用再淋雨,裹着大衣喝热水。
被雨打湿的青砖颜色变深,多余的雨珠沿着墙面砖缝缓缓滑落,承不住的沿着瓦片跃动到地。
时憬结了一掌透明的雨,无形无状,那捧水还在轻轻颤动,看向下身的裤腿,走路带起黑点似的泥水。
不知百余里外的东阳是细雨斜风,还是日暖风和。
沈知节年底的工作在东阳,接的一部古装武侠剧《八重楼》,同名高人气小说改编。比《暗香》晚一周开机,预计也是拍两三个月。
刷到他的合集剧照,古现都有,首张剧照是几年前出圈的男二谢玉,披着白色大氅跪在雪地,眼尾是未化的春冰,手中染血的玉簪却已捅穿太子咽喉。
后一张在宫灯下着织金袍,弯刀割破逆党咽喉,袖间沾血的吴鸦特写,把他送上影帝宝座。还有精明有德的生意人,蜷缩在病房角落数雨滴的精神病患者。
从雪地黑化的玉簪到宫闱染血的菩提子,发扬非遗至精神病院的雨滴,每一类角色都不是全程正向积极,反而浸着一点血色却不肮脏。
时憬下午四点多发的消息,他两个多小时后才回。
小时不识月:伤好了吗?
沈知节:刚拍完一场,要看看吗?
小时不识月:【表情包·瞪大双眼】
怎么答非所问。
沈知节:给你看【图片】
暖黄筒灯下,低领打底衫紧贴肌肤。勾出隐现紧实的肌肉形态。
误发?她一指悬在删除键上半晌,重重戳向收藏图标。相册新增一张,二十多年年恪守的分寸正因他的行为而松垮。
时憬把未发送的后背淤青逐字删除,抵着发烫的屏幕。这哪儿看得见背后,他分明截断了她窥探伤处的可能。
退出微信,停在手机云盘文件夹上。”男模特辑”里列着圈圈分享的藏品,照片视频,拥有古铜色皮肤,蜜色腹肌的拳击手、樱花树下的白衬衫学长、金丝眼镜的斯文精英。
七天前的浏览记录像根倒刺,扎在刻意维持的体面里。
那些年轻而健壮的□□,带出身心未经粉饰的干渴。
唯有一个人却让她甘愿剥落皮囊,裸足踏进烧红铜盆。
沈知节新剧的古装定妆照,一袭青色云纹锦袍缀着银线竹叶,玉带束腰。长发半束银冠,斜执一柄水墨折扇,薄唇噙着春风化雨的笑意。
书里走出的名门公子,呼吸凝在喉间。眸中含着如半空炸开烟花般绚烂的情感,那些昔年旧事,镌刻进龙章凤姿的容仪,盈盈丰实。
东阳和车轮没有直飞班次,也不太远,来回也就四五个小时。
走进轨道内停的列车,内部宽而不空。
时憬身穿翻领毛衣,大码阔腿牛仔裤,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发车时轻微的震动通过手指传到全身,窗外的树木,房屋,河流,土地如电影般一幕幕略过。
光照角度将她的轮廓拓成画面在车窗浮动,和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看过同段景色,拥有共同的终点站,像是时空交叠的凭证。
翻新的车站干净敞亮,出站的人脚步匆匆,进站的人又背又拖,时憬空着手下车,她是短途游玩,不需要提行李,站外停满网约私家车。
换乘轻轨到东阳影视城,入口处,巍峨的城楼矗立,城内店铺售卖纪念品。有个把长短剧剧组争分夺秒拍戏。
远处,山峦叠嶂。周末来的游客还是很多,很多人还是想着碰碰运气看到明星。
拾阶而上,站在那扇檀香色的雕花窗边,掌纹贴上冰凉的雕花木框,穿过窗格,落在屋内正伏案疾书的公子身上,自觉放轻呼吸。
导演在摄影机旁。
那人袖口宽大,更添飘逸。腰间一条束带,跪坐在一张古朴的书案前,桌上散落着几卷泛黄的古籍,面容清俊专注,连淡红的唇色都看得清。
她未动未言,无一丝动静,只有风带起发尖,他翻动纸页仍与以前所见相同。
导演走后,沈知节嗅到不太浓郁的西柚香。缓缓侧首,在一片寂静风吹树叶声中,半掩的窗棂旁,静静地站着一人,不张扬不热烈,身着黑色针织衫,下身长裤拉长腿部线。
眼眸在触及她的瞬间,宛如纯净天幕一颗又一颗的星冒出。
望进时憬领口:“穿这一身,冷么?”
时憬将手背翻转,腕骨莹然:“不冷。”
他掌心覆上来,像触探茶盏,想到未出口的言语,如惊鸿般退开。
沈知节去隔壁卸妆拆头套,换上一件岩松绿风衣外套,版型挺括,领口翻起,内搭是一件高领的黑色薄毛衣,质地柔软,袖口微微收紧,下身则是一条修身黑裤。
脱下古装,古韵并未消失,大众熟知的面容隐匿于普通的棒球帽和防风口罩下。
整条街油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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