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阿吉一咬牙,一跺脚,干脆痛快承认道,“是他本人没错。”
果真如此。
徐知节心下了然。
他早在昨夜就起了疑心:谢无恙腹部的那一刀,看起来伤势骇人,也的确流了不少的血,可细细探查下来,却发现,并没有伤到任何要害。
要知道,人是很脆弱的,腹部那么多的脏器、血管,且不说是在缺医少药的古代,就算是在现代社会,腹部被捅上一刀,也多半是凶多吉少。别人不知道,他徐知节一个学法医的,还能不清楚吗?
而那几位土匪他是交过手的,并不聪明,更算不上武艺高强,怎会有如此精准的刀法?
徐知节抿了抿唇,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笔。
说起来,他自始至终都对谢无恙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倒不是因为那段莫名其妙的记忆,预示着他三十日后会屠尽全村;在亲眼见到未来之前,他甚至觉得那东西未必可信。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这个人本身——来历不明,身份成谜,武艺高强,心思深沉,还偏偏与程安走得极近。
这令他感到很不愉悦。
其实,他一直觉得,此人接近程安,或许另有所图。
“是他本人?”
思绪抽离之间,耳边传来程安飘忽不定的声音。
“是他,买通那土匪……来杀他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反复琢磨的意味,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句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徐知节转过头来,看向她。
她还站在原地,浑身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河风吹来,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她肩头微微发颤。
渐渐的,她的声音开始抖,睫毛也在不住地抖动,忽扇忽扇,“为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阿吉,眼眶似乎也有些红了。
“小安……”
徐知节上前一步,轻轻揽过她的肩,“你冷静一下。”
“冷静?”她木然地回过头,“我很冷静啊。”
她明显不太好。
徐知节的胸口泛起一阵酸涩,手指在她肩头微微收紧:“我是说……你不要想太多,谢将军会做出此举,肯定有他的原因。”
“我什么也没想。”程安说。
接着,她肩膀一收,将他的手掌轻轻抖落。
“失陪一下。”
……
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谢无恙正坐在案几边,研墨,提笔写信。
他刚刚沐浴更衣,长发还是湿的,胡乱搭在脑后,洇得衣领一片深色。
草药也才换过,赵大夫的手笔显然更加细致,但浑身的伤还是痛得他冷汗直冒。他握笔的手仍在轻轻发抖,但落笔却是稳的,手腕一转,墨迹便丝丝缕缕浸透纸背。
听见声响,他勉强抬起头来。
只见程安沉着一张脸,伴随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冲到了近前。
——啪嗒。
一根足有几尺长的木板,被她重重地拍在案上,震起一捧飞扬的尘土。
谢无恙不由低头看去,眉头一皱。
那木板上还带着些湿润的泥土,桌上信纸瞬间被脏污洇湿,字迹都晕了开来。
“你这是做什么?”谢无恙说。
“请你解释一下。”
程安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
谢无恙缓缓仰起头来,看向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程安忽然笑了,下一刻,抬手便是狠狠一搡。
那木板、纸张,连同案几一起,齐刷刷地向前滑去,重重地撞在谢无恙身前。
“我的意思,谢将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
谢无恙没有躲,任由桌沿撞在腰腹的伤口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程姑娘有话直说便是,不要把气撒在物件上。”
“好啊。”
程安深吸一口气。
“毒蘑菇,是你放在我屋里的;那土匪,是你找来的杀手;这桥,是你自己弄断,又故意让自己掉下去。”
并不是疑问句。
“谢将军,我问你——你做这一切,究竟想干什么?”
“……”
谢无恙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将手中毛笔搭在砚台上,“你都知道了。”
程安笑了:“你当我是傻子吗?费这么大劲演这一出,骗我很好玩吗?”
“骗你……并不是我本意。”
“哦?”程安的语气中带了些讥讽的意味,“这么说,你还有其他谋划不成?不如今天一并说了,省得再浪费彼此时间。”
“我是想向你坦白的,但……”
说着说着,谢无恙又沉默了。
程安很有耐心:“不急,我们一件一件来说。”
她拖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在案几对面,手指在那木板上轻敲几下:“先说这个——为什么故意把桥弄断?”
谢无恙长叹一声。
“其实,这一次,我并没料到你会来救我。”
程安一怔:“什么意思?”
“你和徐仵作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谢无恙苦笑。
“大家觉得,你和我走得太近,所以也想把你杀掉,是吗?”
“……你不用操心这个。”
程安说,“他们不敢杀我。”
谢无恙垂下眼:“今日你能来救我,我确实有些意外。我本以为,此事一出,你便会避嫌,再也不与我说话了。”
“他们只是因为恐惧,不太理智,又身处人群之中,放大了心中的怯懦,所以失去了对是非曲直的判断。”
程安说,“他们要杀便来杀,我才不会因为怕死,就放弃去做对的事。”
“对的事?”
“如今朝堂动荡,叛乱四起,若是想要保护村子,就必须查明真相,不是吗?”
谢无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程安叹气,“‘起死回生之物’,这名头太过招摇扎眼,觊觎它的人绝不是少数。之前那伙叛军不过是前菜,若是走漏了风声,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麻烦。”
话里话外,实则也在暗指未来的屠村一事。
谢无恙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会保护大家的。”
保护?
程安觉得好笑:“指望一个外人,是不切实际的。自己的命,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为好。”
“说的也是。”谢无恙说,“我也是这样想,才做了这所有的一切。”
程安的眉头渐渐蹙起:“你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一直以来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戏耍她,而是为了……
程安定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这些天里,他每一次“恰好”出现在她身边,每一次“恰好”受伤,每一次“恰好”与死亡擦肩,原来都是他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两眼一闭:“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干脆一次说个痛快罢。”
谢无恙低垂着眼:“没有别的了。”
这就奇怪了。
程安眉头蹙起,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做这些,是在……寻死?”
这个念头荒唐得令人不敢相信,可一旦冒出来,之前所有无法解释的细节,竟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脚之处。
又想起宋洹的那句批注:便如你所愿。
“你对宋洹说的所谓计划,就是寻死,是吗?”
“你看了我的信?”
谢无恙猛地抬起头,眸中掠过一丝慌乱。
程安有些无奈:“这个问题还重要吗?”
谢无恙轻笑一声。
“是。”
他低垂着眼,神色平静。
“我决心,死在你的手上。”
“……啊?”
这倒是令程安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这些天来,她的确觉得他的举动不太正常,像是有些刻意一般,总在往她身边凑。她挖坑,他便突然出现,为她递上更好用的铁钎;她想要杀他,他便采来毒蘑菇放在她床头,便主动隔断吊桥,甚至雇人来刺杀自己。
他想寻死,程安多多少少可以理解,可为何偏偏要死在她的手上?
这是何必?
“是啊。”谢无恙身子一轻,向后靠去,神色又显得有些无所谓了,“既然这村子容不下我,不如就死在你的刀下,这样,你对村民也有了交代,他们便不会连带你也一并杀了。”
他还真贴心,程安却说不出半句感恩的话:“你之前说要带村民杀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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