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谢无恙病倒了。
程安一早到他屋里送饭,却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的白菜。
伸手朝他额头一探,好家伙,可控核聚变。
怕不是伤口感染了吧?
程安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掀开谢无恙的被子。
“徐知节——!!!”
病床上,谢无恙胸中郁郁。
要是早知道她会第一时间呼唤徐仵作,他肯定不发烧。要是早知道会发烧,他肯定不会硬着头皮,强行搬运村民。
旋即。
徐知节站在床头,盯着他血糊刺啦、草草包扎的肩膀,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弄的?”
谢无恙嗓子哑得像破锣:“你今天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哪里?”
“在我房间啊,怎么了?”
“怎么了?”谢无恙咬牙切齿,“昨晚要不是老子挨个把你们扛回屋里,今天发烧的就不是我了!”
“……”徐知节看向程安,“小安,今天的村防操练要你多费心了,这人情况不太妙,我得留下来照顾。”
小……安?!
“不行。”谢无恙斩钉截铁,伸手一指,“我要她。”
程安张了张嘴,用手指指自己的下巴:“……我?”
我吗?
床上的人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我又不是医生!”
“难道他是?”谢无恙斜着眼睛,看向徐仵作。
程安:“……”
徐知节:“……”
“我走了,你给他换药吧。”徐知节扔下药箱,拔腿就跑。
“哎——”程安欲哭无泪,“别丢下我!”
可眼前一个病号加伤患,她又做不到见死不救,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
她搬来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捏起绷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
伤口包扎得很不专业,血痂粘在布料上,一扯就带起一片皮肉。
“嘶——”
倒吸冷气的是程安。
“这是你自己弄的?”
她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却又不敢碰,“下手这么狠!”
谢无恙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是一百斤,两个人是二百斤,48个人是多少斤?”
程安知道,是4800斤。
“昨晚,真是你把大家送回房间的?”
她心里有些发虚,昨晚的鸿门宴应该进展不错,她喝到第二轮就断片了,后面的事,愣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你们全都喝得不省人事,阿吉站在房梁上,非说自己是齐天大圣,能腾云驾雾。我若是不管,怕是要出人命。”
程安惊讶:“你没醉?”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谢无恙嘴角上扬,“在下诨名,千杯不倒翁。”
“……”
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
程安无语住了,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白酒,擦拭伤口边缘。
擦着擦着,她突然心头一紧:“那个……我,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当然有,”谢无恙斜了她一眼,“你突然发疯,扇了我一巴掌,到现在我的脸还在痛。”
“怎么可能?”程安不信,“我酒品很好的,从来不发疯打人。”
谢无恙把脸凑过来:“你自己看。”
程安鬼使神差般,上前一看,果然,他脸上五个红色的手指印,甚至还有些肿。
“……”程安心虚,“会不会是你昨晚睡觉不老实,自己磕床板上了?”
等……等等。
她隐约记得,昨晚自己不知躺在什么地方,谢无恙正环着她的腰,从上方俯视着她。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体内一股冲动上头,就想抓住他的领口质问清楚。
但手一挥起来,不知怎的,撞上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还发出“啪”的一声。
程安:“……”
“…………”
“真是我打的?”
谢无恙一脸“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看着她。
程安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以前和朋友喝酒也断过片,可从来也只是呼呼大睡,怎么会打人呢!
可忽然,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等一下。
质问?
她突然全想起来了。
“30天以后,杀我们的人……素不素你啊?”
“……素不素你啊?”
“……你啊?”
“……啊?”
昨晚自己带着酒气、舌头都捋不直的声音,在她脑中,反反复复地回荡。
程!安!!
你说漏嘴了!!!
程安犹如五雷轰顶,手中纱布“叭嗒”一声掉在地上:“你……你都听见了?”
谢无恙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30天后,会有人来杀你们?”
是啊,为什么?
这可叫她怎么圆?怎么圆?!
空气一时安静得可怕。
程安的大脑疯狂运转。
“其实,我是个巫师。”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日我夜观天象,发现月含红光,不久必有一劫。”
谢无恙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信?”程安摸摸鼻子,“好吧,其实……我会读心术,我知道你……”
“程姑娘。”谢无恙打断了她,语气沉沉,“我要听实话。”
实话?程安苦笑。
你一个古代人,我跟你说实话,你倒是能信啊!
想到这儿,她心一横:算了。
豁出去了。
“其实吧,30天后,会有一伙官兵闯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会把所有人都杀掉,一个也不放过。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们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是现代人,现代人你理解吗?就是新中国,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说完,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谢无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许久,吐出一句:“你说呢?”
“……”
程安当然知道他不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
但是她别无选择。
“哎呀,你别管了!”程安咬了咬牙,“总之村子可能会有危险,你要帮我们渡过难关,知道吗?”
此话一出,谢无恙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程姑娘,你想找个借口将我长留在身边,直说便是,不必装疯卖傻。”
程安:?
谢无恙耳根微红,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你放心,谢某既然受了姑娘恩惠,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程安:???
不是……你脸红个锤子啊!
……
出了门,程安发现,村中众人似乎全都把“试探谢无恙”的念头抛之脑后,一觉醒来,纷纷对他笑脸相迎。
程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迪奥女士的小本本再次打开,第六次暗杀的方案就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枕头底下。
但眼下……
她看着张大妈给谢无恙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阿吉跟在他后面问“将军你今天还教不教我们耍刀”——
这画面,确实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这帮村民忘性大是真,但其实也不无道理:他要真想对村子不利,昨夜趁大家不省人事,岂不是个动手的大好机会?
既然村民们全都安然无恙,说明他起码,暂时,是没有坏心的吧。
程安也将将放下几分戒备,开始投入到紧锣密鼓的生产工作中。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必须尽早筹谋、有序规划。
修好院墙和栅栏,随即,谢无恙又指挥大家,在村口外围挖出一道半人深的壕沟。
壕沟上方用干草掩盖,下头则放上削尖的木刺。
“若有敌人夜袭,冒然冲锋,至少能拦下一批骑兵。”
说着,谢无恙蹲下身来,在地上简要画出村落的地形。
“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是农田,看似空旷,实则只有东南口最适合大规模进攻。”他用手指在地形图上勾勾画画,“若我是领兵之人,会先防火烧村,再封住左右出口,逼得村民四散而逃。”
他说得平静轻巧,可在场的村民们却听得脊背发凉。
阿吉将脑袋凑到程安耳边,悄悄说道:“这和我们那天看到的景象,不是一模一样吗?”
程安面色沉重。
“那……如果真有人攻村,我们该怎么应对?”
谢无恙看了程安一眼。
“守。”
“守到什么时候?”程安不放心。
谢无恙斩钉截铁:
“守到敌人弹尽粮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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