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三月大旱、故土颗粒无收,众人决意背井离乡的那一刻起,柴家村一村流民日夜所思,便只剩“苟活”二字。
万般磋磨直把人熬得失了心气,众人日日麻木如行尸走肉。
这般艰难光景直至柴桑梨到来,才算改善了一点,如今水有了,粮有了,才又算往前迈了一大步。
像石子投入深井,总要沉寂一会儿才能等到回音,安顿这几日,众人才慢慢喘过气来,正值劫后余生但仍然惊魂未定的大好时机。
此时棚下炊烟袅袅,饭菜齐备,正是任何大忽悠都不会错过的光景。
今天的白米粥比往日润滑不少,容君樾正在研究碗底红红的一根东西是什么,忽听得柴桑梨开口: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各位一路苦过来的家人们!今天我们齐聚此地,不可谓不是一场缘分!”
此话掷地有声,压过了喝粥的“吸溜吸溜”,众人下意识停下动作,目光齐齐投向柴桑梨。
“我柴大丫,虽然只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但是!”
她在棚前来回踱步,眼中似有火光灼灼。
“天灾无情,人心有志!咱靠自己闯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从老家一路走到这儿,死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可咱们还活着,还剩一口气!这一口气,就是我们柴家村的底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何况如今咱们有水有地,我决定了,咱不走了!往后这片荒地就不是荒山野岭了,是咱们的柴家镇!”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的空地道:“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鸦雀无声……
两秒后,不知谁“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虽说这段日子柴桑梨事事周全,早已成了乡亲们的主心骨,可终究年纪尚轻,众人一时难以信服。
二叔嘴里还含着粥,说话含混不清:“大丫,你叽己看看这地,介~么荒,一地的野草,下边全是石头,从来没人能在这种地方种粗庄稼!这肿么安家?”
村长也说:“是呀大丫,咱现在的粮食省着吃俭着用,撑到落雨没啥问题。等这阵子熬过去,咱还是回老村子。那边是咱祖上留下的宅地,再咋说也比这山沟子强。眼下连间像样屋子都没有,等到冬天大雪一落,大伙怕是都熬不住呢。”
“可不是嘛。”几位叔婶纷纷附和,“再说咱们连耕种的种子都没有,难不成喝西北风过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棚子里顿时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荒原贫瘠、百废待兴,在他们眼里,相较于熟田熟地的老家,这里实在看不到半点生机。
见大家都围着柴桑梨说丧气话,赵婶手挥了挥:“去去去,就你们得瑟,大丫没事儿啊,婶子明儿往这插个牌子,这就是咱柴家镇了。”‘
人群末处,容君樾品尝着碗里的火腿肠,这才明白,在此地安家,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一旁的长宁与恒安凑过来,探头小声询问:“哥哥,你碗里这是什么吃食呀,我们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你们从没见过?”容君樾皱眉。
后方闹出点动静,却没引起什么人注意,因为人群前方的柴桑梨又动了。
众人皆以为她该放弃了,却只见姑娘并未气馁。她静静等着大家说完,此刻仍然坚决笃定。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的顾虑我心里明白,谁不盼着回家乡呢?”
她叹了口气。
“只是咱老家那条河逢旱必枯,这是老毛病了。今年旱成这样,谁说得准什么时候下雨?再说就算是下了,等咱们再拼死赶回去,种地的好时节早就错过了,照样还是要挨饿。”
“再看咱这水塘,旱季也不枯,这才是能靠得住的地方。昨日我去县城时看见了,如今闹旱灾,种子都贱卖,过两日我去骑马去城里买一趟便好,活人哪有让尿憋死的呢?只要大家愿意,总是能想出办法来的。”
她转过身,指了指远处的水塘土砖,又指了指拴在树下的耕牛。
“这几日挖塘晒砖,三爷爷还给了我钱去买牛,难道大家只是跟着我一时兴起吗?你们愿意陪我折腾,我却不愿意让你们的辛苦白费。”
她回过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从找到水的一开始,我就决心以后再不让大家流浪。确实,眼前这块地是荒,但正是因为荒,才更有无限的可能。”
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不接地气,她继续补充:“说白了就是这地不用交租子,只要肯下力气,它就能长出粮食喂饱肚子。那全是揣进自个儿兜里的,谁也拿不走!”
荒原清风徐徐拂过,吹起她耳边细碎发丝,少女身姿挺拔伫立在众人之间,如同新生小树,稳稳扎根于此。
柴桑梨心知此前是众人还未缓过味来,才一切都由着她。如今一切慢慢变好,村子原有的秩序也在恢复,很快就没她一个小孤女说话的份儿了。
因此今日必须将此事敲定,她必须先严肃起来,才能让大家把这当个事办。
越到这紧要关口,越是不能妥协,旁人觉得在此扎根太过艰难也好,觉得安稳回乡才是正途也罢,她都不会动摇。
她必须成功。
村长终于开口:“大丫,你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安家?”
“是。”
“不回去了?”
“不回了。”
村长望着她坚定的模样,又环顾四周一众逃难乡亲,心中万般纠结尽数散去。细细想来,故土旱情未消,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
“行。”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磕出一声脆响,“试试就试试吧。大丫你领头,咱跟着你干。”
村长发话,此事便暂且算敲定下来。
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尚且不知,但万事开头难,柴桑梨有自信,只要头一阵过去,接下来一切都会容易。
她清了清嗓子。
“既然定了在这儿安家,第一件事——”
众人竖起耳朵。
“修茅厕。”
众人:……?
唯有赵婶鼓掌:“好!”
柴桑梨点点头,接着往下说:“这茅厕不是普通的茅厕,是公共茅厕,就是大家伙以后都在这儿上厕所。要修得大些,男女分开各建一处,建得离水塘远一些。”
有人悄悄看向村长,只看见村长端着碗仰头看天。
原以为这安居大业,首先就要开荒撒种,谁知竟是这有些私密的琐事,众人一时间有些难为情。
这段时间,大家是怎么解决的呢?
很简单,荒原这么大,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是了。
男的往东走,女的往西走。谁也不跟谁打照面,谁也不嫌谁埋汰。赵婶还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荒原啥都缺,就是不缺地儿。”
但现代人柴桑梨对此并不认可,觉得修茅厕已经是迫在眉睫,何况,这可是现成的肥料,扔了实在暴殄天物。
棚里的沉默还在继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大丫,修茅房干啥?这地儿这么大,哪儿不能……那个,是吧?”
“对呀,”有人附和,“这又不是城里,讲究个啥?”
柴桑梨心底轻叹,深感自己任重而道远。
确实,从前的柴家村,向来都是用露天土坑将就,哪天坑满了直接埋上,再另挖新的接着用,一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柴家村百口人现在只剩三十几个,一户一坑已经不现实了,修公共茅厕是他们柴家镇文明再进一步的第一步。
“那大家摸着良心说,完事之后,有几个不是提上裤子就走了,还能给埋上的?地再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呀。大家都将就,以后就会遍地都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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