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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一早,何春酿把门前的青石板泼了一遍水。

昨夜热得闷,早上也不见凉快。水泼下去,很快被石板吃进去,只留下一点湿痕。

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袖子挽着,手里提着两只洗净的竹筒。他把竹筒倒扣在架上,问:“今日还做枇杷清露吗?”

“不做了。”何春酿把乌梅倒进锅里,“这两日枇杷不便宜,硬的多,做出来也不香。今日先卖酸梅饮。”

周砚平点头,拿布擦了擦柜台。

两个人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街坊也还是叫他周账房。

有人知道他们有婚契,便多看两眼。有人想问,又不好明着问,便拐弯抹角地问何记什么时候办喜事。

何春酿一概说铺子忙,暂不办。说多了,自己也顺口了。

早市过后,铺子里空了一阵。

何春酿尝了半盏酸梅饮,觉得今日这一锅味道不坏,只是天闷,喝到后头有些厚。

她正想着要不要另备一壶清淡些的,门口便有个小孩探头问:“掌柜的,还有酸梅饮吗?”

那孩子十一二岁,背着一只药匣,短褐洗得发白,额上全是汗。

何春酿顺嘴问道:“有,你是哪家的小孩,进来歇一歇。”

“我是崇安堂的。”小孩把药匣往肩上提了提,“师父叫我送药到码头。掌柜的,酸梅饮给我留一碗成不成?”

“饮子又不是鱼,不会自己跑。”何春酿看他热得脸红,舀了半碗井水递过去,“先润润嗓子,别一会儿跑到半路倒了。”

小孩接过去喝了两口,忙道谢,又背着药匣跑了。

周砚平从柜后看了一眼:“崇安堂的小徒弟?”

“像是。”何春酿把酸梅饮重新放回井里镇着,“跑得这样急,码头那边多半等着用药。”

半个多时辰后,那孩子果然绕回来了。

这回他走得慢些,药匣空了一半,衣襟贴在背上,到了铺门口先扶着门框喘气。

何春酿看他这样,没给酸梅饮,反倒问:“还喝酸的?”

小孩摇头:“方才跑得太急,胃里空,酸梅饮怕喝了不舒服,有没有清些的水?我们药铺夏日煮甘草水,可师父煮得像药,我喝了想吐。”

何春酿听见“甘草水”,手上停了停,她娘从前也做过。

夏日热得厉害时,铺子里会煮一壶绿豆甘草水,放在井里镇着。那东西不像酸梅饮有味,也不像绿豆酪顶肚,胜在便宜清淡,脚夫、学徒、抄书人都能喝两碗。

“你叫什么?”何春酿问。

“阿棠。”

“阿棠,你们药铺怎么煮?”

阿棠一说起这个,立刻有了精神:“师父放甘草片,煮很久,说久煮才出味。可我觉得药味太重,若兑些绿豆汤,许是好些,只是师父嫌费事。”

何春酿点点头,转身取了一小把绿豆。

绿豆先淘净,倒进小砂锅里,加清水煮。

水滚以后,她撇去浮沫,没有把豆子煮烂,只等豆皮微微开口,便先把清汤滤出来。

甘草另用小锅煎,水色微黄时停火,不让它久熬。两样汤合在一处,味道还淡,她便加了一点沙糖,又滴了几滴酸梅清汁,只取那一点提味,不叫它真变酸。

阿棠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原来甘草不能一直煮?”

“药铺煮药,甜水铺煮饮子。”何春酿把小壶放进井水里镇着,“客人第一口觉得像喝药,第二口就不肯给钱了。”

阿棠道:“这话我回去告诉师父。”

周砚平在旁边补充道:“别说是何掌柜教的。”

阿棠问:“为什么?”

何春酿笑道:“怕你师父觉得我抢药铺生意。”

井水镇过一阵,小壶外头起了凉气。何春酿倒了三小盏,一盏给阿棠,一盏给周砚平,自己也尝了一口。

阿棠喝完,眼睛亮了些:“这个不像药,真好喝。”

何春酿松了一口气,“行,没白忙活。”

阿棠摸出钱来,数了数,只有几枚铜钱。他有些不好意思:“何掌柜,码头有个搬货的大叔像是中暑了,我想带一筒给他,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

何春酿收了他两文,给他灌了一小竹筒,“今日试卖,只收你两文,明日记得把竹筒还回来。”

阿棠忙点头,背起药匣就走,跑到门口又回头:“何掌柜,你人真好。手艺好,人长得好,心地也好。”

何春酿听得耳朵发红,摆摆手:“少贫嘴,快去吧。”

阿棠跑远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甘草凉水还剩半壶,井水镇着,壶壁上凝了一层凉气,何春酿把木牌翻过来,写下“甘草凉水”四个字。

周砚平看着那块木牌,忽然道:“她小时候也怕喝药。”

何春酿手上的笔停住,她没有立刻问,只把笔搁下,拿布擦了擦手,“你说的那个要赎出来的人?”

周砚平嗯了一声。

何春酿看着井边那只镇凉水的小壶,过了一会儿才道:“我问一句,并不是想冒犯你。如今你和何记算是绑在一处了,总得让我心有个底。”

周砚平没有继续装下去,“你问。”

“要多少钱?”

周砚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何春酿扶着桌沿站起来,诧异道:“不知道?”

“真不知道。”周砚平道,“她不是我亲妹妹。小时候两家住得近,她娘临终前托过我一句,让我以后有本事,就照看她。后来我自己过得也不好,等再去找,她已经被人家收走了。”

何春酿低声问:“收去做什么?”

“童养媳。”

外头有人走过,问了一句有什么凉水。

何春酿先去卖了一碗甘草凉水,收了钱,等人走了,才回到柜台后。

何春酿知道这不是一句“可怜”就能说完的事,过了一会儿,她问:“多大?”

“十三,快十四了。”

何春酿皱了皱眉,“那家人待她好吗?”

周砚平看着柜台上的账纸,声音很平:“去年冬天见过一次。人瘦瘦,话少,手上有冻疮。我问她好不好,她说还行,有口饭吃。”

何春酿心里有些堵,“若要赎出来,大概要多少钱?”

“若按当初带走她的钱,也许三两五两就够。”周砚平道,“可那家养了她几年,会算衣食住行,算将来少了一个媳妇,少了一个人干活。若他们肯谈,十两二十两都有可能。若不肯谈,三十两也敢开口。”

何春酿一时没有说话,这样的数目放在何记,也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凑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周砚平昨夜为什么会把话说得那样直,他确实很缺钱。

她问:“小姑娘叫什么?”

“张五娘。”

“五娘知道你要赎她吗?”

“不知道。”周砚平停了停,“我不敢先说,怕她日日盼着。”

何春酿听到这里,心里更难受。

她低头看着那壶甘草凉水,“那便先攒着。”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解释说:“往后你那一份,不必日日取出来。账上照样记,钱先留在何记钱匣里,单另起一页。等攒到能去开口问人的时候,再取出来。”

周砚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何春酿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截住他:“不是我替你赎人,也不是何记白拿银子给你。那本就是你该分的钱,只是先不散开花了。你若今日拿十文,明日拿二十文,手里看着有钱,其实也攒不住。倒不如压在账上,谁也动不了。”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盏凉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何春酿嗯了一声:“回头拿来,一起记。”

“不是很多。”他说。

“多少都算。”何春酿接的很快。

这句话说完,周砚平才抬眼看她,他眼里不像平日那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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