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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 30 章

打盹的柳氏兄弟猛地惊醒。

二人一齐抬头望向门框方向。

那人戴着毡帽,裹着厚棉衣,身量高大,模样年轻,只是逆着光,令人瞧不清。

他走近,露出清晰的脸庞:“裴二姑娘二人可在?”

“公子是?”

“杨挺。”

“杨公子。”柳沐严客气邀他坐下喝热茶,“您找我家公子与裴姑娘何事?”

“你算什么东西?去叫他们出来。”杨挺不屑睥睨他。

柳沐严笑意发寒,面上仍是客气。

他颔首起身:“您稍等。沐青,好好招待杨公子。”

转了身,柳沐严脸色倏然阴冷,自从离了京城,不见那群贵人后,还没有人敢这般轻蔑瞧不起他。

呵。

柳沐严撇过脸余光轻扫杨挺,眼底漫过怨气。

客屋简陋,没有门,只有厚帘子,他站在厚帘子外,轻声道:“公子,有位姓杨的公子请求见您。”

屋里好久没有传出动静,柳沐严再度压低声音,重复一遍。

屋内仍无动静,他心满意足回堂屋,无奈又可惜道:“杨公子,我家公子与裴姑娘已经就寝,不若您等一等?天要亮了。”

杨挺冷笑,他出身贵胄,柳沐严的小动作瞒不过他双眼。

“我与你家公子相熟,我亲自去请便是,想必他不会介意。”

杨挺起身,朝客屋走。

柳沐严抬双臂拦他。

“倒是忠心。”杨挺嘲弄。

柳沐严只当这是夸奖:“为公子分忧是我的本分,杨公子请稍等。”

堂屋的动静不小,完全传入客屋,客屋中,裴双月闭着双眸戳旁边的夫君:“杨挺要见你。”

“不见。”

“他很吵。”

“不见。”萧让旻往她身旁凑近,抬臂揽住散发暖意的妻子,闭眸埋首在她发间,“犬累了便不吠了,不必在意。”

裴双月昏昏欲睡:“和你上吊一样?”

“……”

旁边的恶夫君没有动静,反倒是裹她愈紧,呼吸平缓绵长。

入睡了。

倒是快。

翌日午时,裴双月才掀开眼皮,旁边床榻空空荡荡。

她披衣去摸压在床角的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夜明珠色泽明亮,黄金绣春刀则过于扎眼。

她将两样东西藏于腰间,整理好衣裳推开门,院里的黑犬懒洋洋趴在地上,蔫蔫巴巴抬眸子看她一眼,不吠也不起来。

完全失了威风。

她视线径直眺向门口,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马车上已然坐上整装待发的恶夫君几人,杨挺也在其中。

萧让旻倚靠车舆,雅致浅笑:“娘子可睡好了?该回城了。”

裴双月环顾四周:“姜老还没回来?”

“姜老年纪大了,下山走走停停,至少也要半日。”萧让旻朝裴双月递出冷白的大掌,“我已留了白荞白粟照顾,不必担忧。”

裴双月应了一声,无视恶夫君的漂亮手指,抬腿跳上马车。

“你出来的事,嫣然可知道?”她问杨挺。

“呵。”

杨挺轻蔑冷嗤,对上裴双月冷然的眸子,无声吞了口涎水,不知为何,心底一慌,老老实实道。

“她自然知道。”

裴双月钻入车厢,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杨挺与萧让旻。

至于二人谈过什么,也与她无关。

她昨夜睡前想了一个计划。

第一步:变卖将黄金绣春刀融成小金珠子,拆下红蓝宝石与翡翠,分开卖到黑市,这样不易被盯上。

第二步:和离。

第三步……她得问问阿姐该如何做,阿姐考虑得周全更稳妥。

与此同时,北黄坡半山腰,姜老累到喘粗气:“谢家人为何要开先帝陵墓?为何开了中宗的墓搬陪葬品?莫不是有什么计谋?”

白荞与白粟对视一眼,冷漠地不与他答话。

姜老见状,眼珠反复轮转:“既然不能多言,小老儿就不多问了。”

白粟与白荞交换眼神。

眼中皆是错愕。

告老还乡的帝师如此愚蠢?她们主子随便说是谢家的人,他便信了?

若他知道主子是反绥义军的首领,不知是否会气死。

-

马车辘辘,天边没了日头才抵达城边,年三十的城门守卫不多,三五成群闲聊,时不时挥退想偷溜闯进城的流民。

进城时,裴双月喊停驾马的杨挺,问城门的门郎:“小卓哥,外边的流民怎么少了许多?是哪处官府赈灾了?”

门郎小卓瞧见裴双月,忙放下手里的叶子牌,笑着同她打招呼:“年三十还忙啊,回头哥替你说说你阿姐。”

唠完家常,小卓才压低声音同裴双解释原因。

“哪有什么赈灾,这年头晋州府官仓够不够官老爷吃还难说呢!流民们走啊,是隔壁观城被无衣军占了,那边收流民难民。”

裴双月杏眸微拧:“既然观城收他们,城外怎么还剩一些?”

“不敢吧。”门郎小卓摇头,手比划在脖颈,“无衣军最初打北厥,朝廷不管,近日他们和均平军一样攻城,马上就得被打成造反军,谁敢去啊!那可是砍脑袋的!”

裴双月不大懂格局,但小卓哥说得清楚。

大绥朝廷、已经造反的均平军、刚造反不久的无衣军,扰边的北厥异族,总共四大闹腾天下的东西。

打听完消息,杨挺驾马车到镖局,三人与柳氏兄弟一同回巷子。

天边晕开墨渍,裴家门前与张家门前站着两个纤瘦女子,正频频往巷口眺望。

踏入巷口,裴双月望见翘首以盼的阿姐,加快脚步:“阿姐!”

杨挺蹙眉环顾幽深的小巷,看青灰的砖瓦,看朴素无颜色的“妻子”,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酸涩。

他堂堂世子,竟要在这贫贱的陋巷过年节。

“杨挺,快点进来,爹娘在等你吃年夜饭。”张嫣然催促招手。

杨挺听见催促,先是警觉地环视众人,见众人没有表现异样,才朝她走近,走近后低声提醒她:“女子当温柔贤惠,恪守本分。”

张嫣然懒得搭理他,留了门便回屋。

杨挺被扔在门口,下意识望众人,这一次众人眼神奇怪,嘲讽意味明显。

“好了,快进屋吃饭,柳少爷,你们也进来一起热闹热闹吧。”裴姜衣打破诡异气氛邀请。

裴家院门关上,前前后后进了堂屋,屋里的四方木桌上摆着十个菜碟,放着一盆白花花的稻米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热气,菜香混着饭香勾人直吞口水。

柳沐严与裴姜衣为众人盛上饭菜,招呼众人用饭,裴双月向裴姜衣说起城门外流民和无衣军的事。

裴姜衣轻叹:“大年三十,莫说那些晦气事,你安分些,只要不……”

她截住话头,转了个调子续上方才的话:“只要安生走镖,来年日子定会好转。”

裴双月扒拉一口白米饭,意味深长看向萧让旻:“但愿吧。”

只要同恶夫君顺利和离,日子定会安稳顺遂。

萧让旻佯装没有看到,慢条斯理嚼着炖的软烂的卤肉,咸鲜的肉汤浇在粘黏的白米饭,软而香醇。

食材低廉,厨艺倒是极好。

怪不得城人争相要裴双月做的卤肉。

除夕守夜是老祖宗的传统,裴姜衣身子骨弱,打小就没守过夜,早早回了房间休息。

裴双月板直腰身,坐在堂屋,老僧入定般闭眸休憩。

萧让旻则翻出一本《春秋》,揽过烛台,凑着烛光娴静翻阅。

柳沐严与柳沐青守在桌边,渐渐困到趴桌睡去,翌日醒来后,身上皆披了棉被。

子时一到,外边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裴双月睁开双眸,萧让旻放下《春秋》,唯有昨夜一夜未眠的柳氏兄弟酣然安睡。

豆大的烛光摇曳,二人起身推门走入夜色。

天上飘起轻盈的雪花,流星似的烟花自城东方向炸开,一簇簇如火树般茂盛,赤橙蓝绿的色彩哄得人心生欢喜。

萧让旻仰头,狭长的丹凤眼微阖,侧眸看身旁入迷的妻子:“可有人为娘子放过烟火?”

“幼时家境还算富裕,每每到娘的生辰日,爹便会在城外放烟花,那时放的烟花是地老鼠和水老鼠。我与阿姐也曾想要生辰烟花,爹说让我们以后的夫君来放。”

清冷的语调柔和怀念,与她平日的冷肃不同。

“夫君呢?”裴双月问。

萧让旻勾唇:“父亲曾年年为母亲放一城的火树银花,母亲则在家中为我放。”

“伯父伯母恩爱。”

裴双月偏头看萧让旻的侧脸,半个多月过去,他瘦削的脸庞长出些肉,隽容清熠,可以想象到他父母模样绝色。

她走镖来往东西南北,见的多了听的多了,也知道些大家族的事。

大家族富贵,娶妻赘夫抛不开美色,来回十几代,子孙后代便挑着倾城皮囊长。

她这恶夫君的皮囊,便足够妖冶。

“夫君走丢这么久,不着急回去见父母?”

裴双月心心念念和离,打算旁敲侧击试探一番。

萧让旻笑:“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抱歉。”裴双月安慰,“我爹娘也死了,死得尸骨无存,至今没有寻到真凶。”

萧让旻嘴角抽搐。

看在她父母惨死、女儿嘴毒脑筋直的份上,昧着良心回她:“会找到的。”

裴双月仰头看消散的烟火,不再言语。

很少有夜晚会像今夜一般璀璨又平静。

“娘子。”

“嗯?”

裴双月撇过头,被一股沉郁的冷香裹紧、掐紧、揉紧。

耳边炮竹与烟花交替鸣响,眼前一片漆黑,唇上啃咬滚烫。

她与他一步一步挪回房间,关上门撩开被,幻化一对鸳鸯。

……不是鸳鸯。

她与他并不恩爱。

她与他不算圆房,因为蔡叔不让夫君与她同房。

他用的其他物什,做了一幅画。

用的狼毫笔与兔毫笔。

狼毫粗硬,落笔在花蕊会搔出浓郁的花汁。

兔毫细腻,落笔在花心会羞红羞颤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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