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愕之下,虞满手一抖,桌上茶具被她碰落,碎了一地,茶水溅到她的衣裙上,她却恍然未觉。
她立时掀开帘子快步走出去:“回侯府!”虞满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刚下马车,她连扶都不要人扶便跳下车来,走进了侯府大门。
府内小厮婢子都是一副万分惊愕又欣喜异常的神情。她便知晓,消息是真的,伯迁哥哥,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死!
她径直穿过两道洞门,步履匆忙地往正堂赶去,便一眼看见了立于门前,高大健壮的男人。
虞满的手抖起来,眼睛不知不觉噙泪。雪荷握着她的手,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侯爷和公主还不知晓,若露了痕迹让他们觉察,处境会更不妙。
虞满深呼吸两次,将心头澎湃的感情压下,正巧这时,顾珏稷若有所感,回过了头。
看见日思夜想的脸,虞满愣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微微躬身。
再抬眸,顾珏稷正盯着她,眸中带着十足的不可置信,张了张口,没说出来话。
他脸上多了一道疤,在右眉眉心,硬生生将他好看的浓眉劈断,离眼睛险险不足一寸。
比先前瘦了些,原本就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更加坚硬锐利,气场与先前不同,那点年轻的少年气已经消失殆尽。
虞满的手颤抖起来。
公主早已泪流满面,她已无暇顾及两人表现的微妙,拉住虞满的手,向顾珏稷介绍道:
“伯迁,这是仲疏的妻子,康安伯的外孙女,姓虞,你可同我们一样,叫她皎皎。”
“......皎皎。”他僵硬地喊,声音嘶哑。
“兄长。”她也叫了声。
顾珏稷的表情更复杂,他低低应了声:“哎。”
侯爷站在一旁,眉轻微一皱,看见妻子还在抹泪,沉默地递了方帕子过去:“儿子既已回了,别哭。”
又看向顾珏稷:“我这些年总在想,若你真因区区贼寇的陷阱而葬身,枉我多年教导。”
“但我也不曾想,你这些年竟一直在南境越国埋伏,如今大破越军,连陛下都未想到!甚好,这才是我的孩儿!”
顾珏稷:“此事说来话长,儿是在扬州时,发觉越国似蠢蠢欲动,欲对大邺进军,故而出此下策。越人诡计甚多,心机深厚,这么多年,儿也不敢往回传信。让父母担心,是儿的过错。”
虞满这才明白,原来他在扬州的死,只是金蝉脱壳而已!
她不禁肃然起敬。
顾珏稷看了她一眼,又转移视线。
公主道:“这些时日仲疏在和临县办差。我已遣人快马加鞭去信,你回来,是大喜事,必要好好办一场盛宴,让京中所有人都知晓。”
顾珏稷按住母亲的手:“此事不急,还是低调些。”
他一走这么些年,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死了,如今回来,朝堂的势力要重新洗牌。
“也好,估摸着加封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全京城都会知晓,你立了大功。”
“你应当听说,仲疏官拜少傅,你们兄弟俩,如此这般也算并驾齐驱。”
公主看了侯爷好几眼,很不满。
她性格不拘小节,觉得功绩虽好,却也要考虑代价。现在从久别重逢的伤痛中回过神来,仍在责怪长子的隐瞒,生生让她陷入五年的丧子之痛。
“回来便好,都回来便好。”公主对顾珏稷道:“快些进来。还有皎皎,来。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虞满提起裙摆,垂眸快速跟上,压下心头想说的千言万语。
这次想见,顾珏稷与她记忆中的相同,又不同,他似冷硬了许多,原先的少年气消失殆尽。南境五年,想必万分凶险辛苦。
她思考着,竟未留神,脚下一空。而顾珏稷竟像在一直观察她一举一动般,伸出手扶住了她。
虞满惊了一跳,顾珏稷已移开视线,手也有礼地收回:“皎皎,小心。”
虞满的心乱跳一阵,胡乱点头。
-
和临县。
这日,顾珏洲和简荀在田庄。
被他们抓过来的宋智可怜巴巴地半跪在地上,一寸一寸丈量着土地。
如此看来,两人不像过来办案的京官,反而像当地的恶霸。
顾珏洲冷眼看着他时,廖行忽走了过来,低声对他道:“世子,穆国公的千金来了。”
顾珏洲一皱眉,他顺着廖行所指看过去,便见到白璧珠站在田垄之上,正皱着眉看自己绣鞋沾的泥巴。
泥巴去除不干净,白璧珠有些懊恼,她抬眸对上顾珏洲的视线,又笑逐颜开:“珏洲哥哥!”
简荀眉心一跳。
这么朵桃花,哪里来的?他怎都不知晓?
顾珏洲的视线很冷淡,白璧珠不高兴了,她一跺脚,想从田垄上跳下去,谁知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对泥巴路毫无经验,脚下一滑。
“小姐!”
“小心!”
白璧珠的婢女惊叫,国公府的护卫一个箭步,冲上来接住了她。
白璧珠懊恼不已,她推了一把护卫,走到顾珏洲面前,冲他撒娇说:“珏洲哥哥,我是专门过来看你的。”
简荀无语望天,倒是很直接,专程过来看「你」,其他人都不带的。
白璧珠也根本不在乎简荀翻的白眼,她满眼都是顾珏洲。
却见顾珏洲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又娇嗔道:“珏洲哥哥,他们都说嫂嫂也跟着来和临县了,为何没见到她人?她都没参加我母亲的生辰宴呢。”
顾珏洲眸色更冷。
简荀心想,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璧珠这日过来,不是空着手的。她让婢女从车内取出点心和果饮来:“大家办案都辛苦了,随意取用吧。”
举手投足,竟像是女主人一般。
宋智看不明白了,他拿了杯果饮不敢喝,疑惑地看顾珏洲和简荀。
顾珏洲没接。
但白璧珠带了一份糯米糕来,白生生软绵绵,切成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盘中。
想起虞满最喜欢吃这个,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
宋智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更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意思,顾珏洲不理他,简荀给他个眼神,意思是随便他。
白璧珠见顾珏洲不动,委屈巴巴:“珏洲哥哥,我专程带了这些,你为何不高兴?”
顾珏洲不耐:“我高兴什么?”
白璧珠见他冷冰冰的,心下委屈极了。
和临县虽是穆国公的封地,但她也不曾来过乡里,方才颠簸一路,她本就觉得自己受苦。
白璧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故意道:“珏洲哥哥你看,你这次来县乡,夫人都不跟着一起来,她是不是吃不得这苦?”
“不像我,还专程送东西过来给你。”
小姑娘的路数实在太肤浅,这下,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宋智端着果饮,一阵尴尬。
早知道不喝了!
几人面色几变,白璧珠得意洋洋,还想继续说什么,便听得顾珏洲开口,声音极冷:“闭嘴。”
白璧珠还未说出来的话卡在嘴边,愣愣地看着顾珏洲面色沉下去。
顾珏洲好看的凤眸里尽是严厉:“你是谁,也配说她?”
金声玉振,极度寒冷又威严。
白璧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自己,眼里顿时含了泪:“珏洲哥哥,我......”
简荀赶紧给国公府的婢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你们小姐回去,谢她准备这些。”
白璧珠没被人这么凶过,她哭哭啼啼不肯走:“珏洲哥哥,你之前,你之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婢女一叠声地劝:“小姐,咱们快些回吧。”
没看见少傅大人的脸都黑成那样了吗。
白璧珠不依不饶:“之前你送我和母亲回和临县,明明很温和有礼,为何现在对我这么苛刻?你为什么要娶妻,你根本不喜欢她是不是?”
简荀声音也严厉起来:“还不快走!”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宋智,看着顾珏洲的视线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顾珏洲几乎暴躁,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对穆国公府人「温和有礼」,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给白璧珠这样的错觉。
愚蠢冲动至极!
他欲爆发,廖行却忽跌跌撞撞地赶来,手中拿着一封家书。
廖行跟在顾珏洲身边近十年,也从行伍中出身,顾珏洲还第一次看见他嘴唇哆嗦的模样。
他认出那是母亲写信喜用的信纸,眉宇一皱,一把夺过家书。
看过上面的内容后,顾珏洲神色大变。
他再也没功夫搭理在场众人,翻身上马,飞奔回京。
简荀吓了一跳,抓来廖行问清来龙去脉,同样大惊失色。
顾珏稷回来了?在这个时候?
一路上,顾珏洲想了很多。
他发现自己并无十分欣喜。大概是先前下属已经和他回禀过曾见过肖像兄长之人,他便隐约有所预感。
何况他也了解过当时令他「殒命」的陷阱,那陷阱十分简陋,他一眼就看得出来,顾珏稷又怎会葬身于此呢?
果然,这一切都只是顾珏稷以身入局,他竟是假死,随后在南境立了大功。
五年前,他官居四品,这次,陛下定会为他加封。按照惯例,应当会封正二品大将军,品级便和自己一样。
若是从前,这是好事,顾珏洲会很欣慰。两兄弟并驾齐驱,他还比顾珏稷年轻些。
但是现在......他竟有隐约的不爽。
顾珏洲又想到虞满,他握紧缰绳,指腹因用力极大而紧绷、泛白。浓浓的醋意席卷而来,裹满他全身,争先恐后往他心里钻。
「心上人」死而复生,她该高兴死了吧!
她究竟是如何说出这般绝情的话的,还和离,和离二字是能随便提的吗!
难道她真的对自己毫无感情?顾珏洲溃败地想,成婚已有半年,他自认早已喜欢上了虞满,可她竟如此清醒,完全将他当做兄长的替身取乐吗!
如今兄长回来,她和离岂非顺理成章,助她心意不成?难道与自己和离之后,她还想嫁给顾珏稷不成!
最后,顾珏洲不免想起另一件事,这让他感到脊背一阵寒。
之前他不去探究顾珏稷的态度,是因为他已「去世」,死人的态度是不作数的。可他如今回来了,顾珏洲便忍不住去想,当年在扬州,兄长对虞满是何种态度?
他会不会......也对她有心思?
如今五年过去,他会不会,还有这心思?!
顾珏洲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他不敢想当年二人在扬州究竟发生过什么。
行至半途,暮色开始西垂。银鞍白马,步履飒沓,他只知麻木地夹紧马腹,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在往回疯狂地赶。
猛烈的风吹着他的脸和头发,皮肤都近乎麻木了,极冷。顾珏洲未来得及加一件大氅,被这旷野的风兜头吹了一路,心中的念头却越来越坚定了。
他不和离,坚决不和离。
无论虞满同他说什么,他都绝不与她和离!
他终于在玉京城城门关闭之前,回来了。
坊市内还是热闹的,因有行人,他速度慢了些,路过典当铺,忽听闻掌柜在叫他:“少傅大人,还请留步。”
顾珏洲行色匆匆,本不欲搭理他,却看见掌柜手中捧着一只匣子,里面躺着黑色珍珠戒指。
他瞳孔一缩,猛地勒紧缰绳,转回典当铺门口停下。
“为何会在这儿?”他声音沙哑干涩。
“顾夫人找到小店,说要将这只戒指当掉。”掌柜赔笑道,“小人一看,南海的黑色珍珠,便是您先前派人问过,要寻来的珍贵之物。小人哪敢真的收走,便留下来,想着寻个机会交还给您。”
顾珏洲一阵急火攻心,他攥着那只戒指,指尖颤抖。
虞满竟这般绝情,连他送的戒指也不要了,无情到愿意直接将它当掉!
这一瞬,他甚至想直接将戒指扔掉,她不是想当吗,那就让她当了!
她都不在乎,他巴巴地将戒指取回来,像什么样子!
掌柜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见少傅大人神情复杂,定定看了那戒指半晌,还恶狠狠的,随后他寒着一张脸,将戒指揣进了袖中。
“劳你费心。”顾珏洲似有些咬牙切齿,“当了多少钱,我给你。”
掌柜报出一个数。他今日看见这戒指,再见顾夫人怒气冲冲的表情,便知大事不妙,故而他这么个鬼精的人,连价都没杀。
顾夫人显然也不在意这戒指能当多少钱。三言两语,两人成交。
顾珏洲点头表示了然,嘱托廖行第二日将银票送过来。
他带着那只戒指,快马往平远侯府赶,越近,虞满那日在雨中冰冷的表情便越频繁地浮现在他脑海。
这次去和临县,他本就在赌气。如今知晓兄长没死,他慌得不行,漏夜赶回。站在侯府大门前,他竟生出了近乡情更怯的感情。
他定了定,直到门房利落地去回禀侯爷和公主,他这才迈进门槛。
尽管已经尽可能地快了,侯府众人也已经用完了晚膳。他们原以为顾珏洲再快也要第二日。
顾珏洲绷着一张脸,在正院看见了兄长。
他第一时间打量他的脸,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原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如今眉心横亘了一道伤痕,顾珏洲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许久。
多了这道疤,面容的英俊多少折损,何况顾珏稷在南境那么久,他皮肤黑了些,身形也比当年出征时瘦了。
这些年,终于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大族的矜贵气彻底磨掉,他变得不像出身侯府的世家将军,而是从出生底层一点点茹毛饮血往上爬的微末之人。
顾珏洲微妙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在心里唾骂自己不是东西。
他在打量顾珏稷的时候,顾珏稷也在打量他。
他在南境埋伏的时候,也曾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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