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落下来,只是风起了。
从荣安院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尽数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着,把人的影子也拉得东倒西歪。
“少夫人!”青禾低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姜令玥摇摇欲坠的身子。
姜令玥定了定神,淡淡一笑:“无事,我还能自己走。”
言毕,她拂开青禾的手,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步履不疾不徐,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和着天空隐隐雷声,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青禾眼眶通红,鼻头酸涩得难受,可她不敢哭,不能哭。因为她的少夫人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带着一贯的温润平和。
路过的下人低头问安时,少夫人还能浅浅一笑回以免礼,不论在何时何地,她的少夫人好像依然能保持优雅从容,不急不迫。
少夫人……
青禾强压心神,快步跟上。少夫人不能再没有她了,不论少夫人做怎么的决定,她至死也要守着少夫人。
雨丝渐密,打在廊檐上,沙沙作响。
行至挽晴院门口,姜令玥忽地驻足,抬眸瞥了眼院门牌匾。曾记得她初入府时,这个院落还叫“知安院”,她不大喜欢,便央着夫君一道改了。
如今“挽晴院”三个字,还是夫君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写就。
彼时郎情妾意,情深至浓。
她定定站了半晌,直到院里小丫鬟奇怪,提着灯笼上前请示,适才恍过神来。
她想,她打定主意了。
她不想将一根鱼刺始终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日久天长,留给她的只会是夜夜伤疼。
原来人的心凉起来,比这夏日暴雨来得还要急切万分。
原来再暖的玉,也抵不过人心易变。
或许,也不是变了,终究是她从前没一眼看透罢了。
“少夫人,风雨大了,我们快些进屋吧。”
“好。”
进了屋子,青禾忙着去煮红糖姜茶,姜令玥衣摆全打湿了,索性直接浸泡进热腾腾的热水里,沐浴更衣。
青禾煮好姜茶,给她净发熏干,半个时辰时间,也不见姜令玥开口,她憋得难受,忧心忡忡道:“少夫人,您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吧,奴婢不会说出去的,您这样憋着,奴婢看着都难受。”
姜令玥坐在妆奁台前,慢慢的一样一样将首饰放进首饰匣子里。
她看着铜镜里的主仆,唇角扯了扯:“青禾,待会你帮我把这些都收起来罢。”
青禾目光一扫,有些心惊肉跳:“少夫人的意思是?”
姜令玥莞尔一笑:“从前,你不是总念着京城虽比宁州繁华,却不如宁州让人心安,眼下,是时候带你回去了。”
“少夫人,都怪奴婢不好,那些蜜饯如果我再小心些,就不会让大夫人得逞……”青禾跪伏在她膝间,仰起头来,脸颊上已簌簌滚落水珠。
姜令玥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依旧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禾,不是你,也还会有别人,不是蜜饯,也还会有其他东西,对方只要是想加害于我,怎么会找不到空子,只是凭白也让你受了委屈。”
更何况,令她难过心伤的,又哪是区区蜜饯。
青禾摇着头,哽咽道:“奴婢不委屈,少夫人才是。”
“不要多想了,你现下就将值钱的金银首饰,简单的收拾好便行,其余大件行李,往后再让爹娘派人来处置。”
她阻止了青禾再说下去,又补了一句:“来时车马极多,我们行了近一个月,行囊轻简就你我二人的话,想来用不了十来日,就能回到宁州了。”
“青禾,我意已决,我们回去罢。”
嫁入孟府时,为显诚心和敬意,她没有采纳母亲提议,所携陪房大多在入府半年后陆陆续续遣回了宁州,其余的也只剩些粗使奴婢,这两年间大多融入了孟府,或娶妻或嫁人,她没有理由再将人带走。
风声混着雨声,穿过廊下,好像有幽幽叹息。
姜令玥躺下时,恰好听到外面值夜小丫鬟的问安声。
是孟越年回来了,他没有敲门。然而,她也没有主动开门,更没觉得他们还有必要再谈。
他的意愿她已然一清二楚,她的委屈他也心知肚明,既然立场不同,再谈论几遍得来的还是一样的结果,又有何必要再谈?
孟越年在窗外驻足许久,看着屋里的灯熄灭,身上衣袍打湿大半,这才悻悻离开。
阿玥想来还在气恼中,也罢,等她再心静些,他再好好与她说。
他方才抽空去了一趟母亲屋内,母亲哭得厉害,大声哭诉她是被冤枉的,要他一定要查清楚,府里究竟是谁在搞鬼离间他们母子。
唉,府里就这么几位主子,还能有谁害谁呢。
这一夜,姜令玥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睡着。
等天微亮的时候,风雨总算止住,院子里反而静悄悄的,只余檐角还在一滴一滴滑落,落在草木枝叶上,好像未完的叹息。
没有惊动其他人,青禾收拾了两个包袱,分一前一后先行送到了马车上,府内马车也只是将她们送到一处集市,姜令玥又让青禾去车马行另租了一辆,对府中只说少夫人要出门,便无人敢再多问。
晨光微熹,姜令玥一身轻简青衣,跨出孟府角门那一刻,她迟疑了一息,之后脚步再落下去,再没有停顿。
而挽晴院屋内的妆奁台上,孤零零躺着一封信。
孟越年并非不想一大早就来守着姜令玥,而是人还在书房榻上,就被孟宗扬身边的平安来唤。
“大公子,老爷让您快些过去,好像要进宫一趟。”
孟越年尚且年纪轻官位低,除了大朝会以外,进宫面圣的机会少之又少,况且就算是大朝会去了,他品级低,离皇位十分远,也就能听个大概,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不知发生了何事,孟越年不敢耽搁,派人回屋取了官袍来换上,匆匆赶往门口。
路上他问小厮魏平:“你回去取衣服时,可见着少夫人了?”
魏平不明所以,他昨夜没跟在身边,见两人婚后第一次分房睡,还当是小夫妻闹别扭:“大公子说笑,我不过在院门口等着姐姐们取衣服,哪能逾矩闯进去见少夫人。”
“也是。”孟越年暗想,阿玥估摸昨夜没睡好,且让她多休息会,等他回来再说。
万没想到,等他从宫里赶回来,已是下午申时末。
“阿玥,我回来了。”
挽晴院静悄悄的,不过不妨碍孟越年心情甚好,他甫一踏进院门就扬声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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