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三洲石。
呵,这人真说得出口。
楚慈玉有种被人当有钱傻子的感觉,她略一打量师平秋,浓黑的眸子淡漠地映出人影,没有笑但令人觉着嘲笑似的。
“不要,你不值。”
她的话简短但够狠。
作为十二境修士,师平秋记得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久违的贬低袭来,他不禁轻呵。
所以说,他最讨厌跟钱多事也多的有钱人打交道了。
楚慈玉转身就要走,她摸出公输尺,垂眼,在上面拉出某人的传文框,刚准备发传文过去却被人拉住。
“楚慈玉,你怎么光问他不问我啊。”
燕折青拽住她的袖角,像是有点不服气,他见她回头看自己,又立马扬起笑,朝她抬抬下巴,“问问吧,万一我很值呢?”
师平秋无言地瞥了他一眼。
楚慈玉的衣袖角被小幅度但很有存在感地摇来摇去,这很像从前小狗咬她裙角吸引她注意的招式。
她输传文的动作不由自主顿了顿,最后说:“那我问问吧。”
“你要多少三洲石?”
燕折青终于满意松手。
“送你一趟也就花半柱香的功夫,我不要三洲石,”他扬眉,眼眸像彻亮的星,还补上极具诱惑力的一句,“不御剑,不乘风,走路那种。”
“怎么样,不错吧?”
倒贴当然是非常不错的,师平秋扯着唇角腹诽,他不动声色地瞧着那位女郎,思忖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过往年岁里,他从未见过燕折青如此上赶着倒贴人。
而这一头,太好说话的燕折青反而让楚慈玉默了默,半晌她颔首,说:“不会让你白送的。”
燕折青笑着嗯声。
他跟在楚慈玉身旁,两人转身朝三洲仙院院门走,步履从容,腰间玉饰叮当作响。
师平秋对着远去的背影提醒,“藏经阁。”
燕折青没回头,只散漫地摆摆手。
天晚欲雪,群山间风声渐起,夹着冬寒,绒毛似的细雪被卷着吹过来。
楚慈玉从芥子戒中取了把竹骨伞撑开,燕折青不在乎这点风雪,只随意掸了掸肩,很有几分潇洒。
因为今日是青天猎,所以他没着常服,而是一袭剑家天阶弟子的统一制式的玄色交领袍,整体显得极为利落凛然,护臂锢在手臂上,革带紧束的腰身劲瘦,衣摆被风掀动不止,露出内里的织金衬底。
他确实俊朗得过分,楚慈玉想。
两人并肩走着,偶尔会碰见向燕折青打招呼的弟子。
雪势渐渐大了。
鹅雪纷扬,周围落上一层素净的白,在这片天地净色中,楚慈玉撑着伞,神色沉静,眉眼如画,好看得不像话。
燕折青时不时拿余光悄悄瞧她,偶尔嫌弃余光看得不够清楚,便忍不住微微侧头。但没多久,忽地,他瞥见那竹骨伞朝自己微微一斜。
燕折青垂眸,对上楚慈玉清凌凌的墨瞳。
“要一起吗?”
她误会他了。
其实燕折青很少用伞,伞对修士来说是累赘的造物,真要驱雪画个符就好。况且,那竹骨伞精细,伞臂不长,多容纳一个高大的身板有些困难。
燕折青毫不犹豫地开口:“要。”
“我来撑吧。”
细雪微寒,伞下拥挤,两人克制着距离,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接下来的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回鲸洲后,打算做什么?”
“做人。”
“他们真的会为你多开一班云舟?”
“十班也可以。”
“那你介意不介意搭我一程?”
楚慈玉疑惑地啊了啊,停下,侧头看向燕折青,“你要去鲸洲?”
他们已走进了参天的梧桐林,宽阔的林叶挡住飘雪,林间枝叶繁茂,光线稍暗却很宁静,偶有鸟雀穿叶拂林。
过了这重林,便到三洲仙院的北院门了。
反正林子里没雪,燕折青索性收了竹骨伞。他点点头,温声道:“嗯,我要去鲸洲。”
“为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燕折青已经听很多人问过,原方野问过,师平秋问过,甚至姬妙音萧敏仪也问过,但他谁也没告诉,死死守着秘密。
可不知为何,此刻他愿意告诉楚慈玉。
“我去找人,”燕折青的语调带着难以读懂的情绪,面色是凝重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言罢,他不自在地移开眼。
有件事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他,燕折青,三洲这一辈修士里绝无仅有的天才,在十年前就开始做一场持续不断的怪梦。
那时他白日里是个小少年,但夜里入梦就变成狗——那种摇尾乞怜,被人嘬来嘬来的可怜蛋。
燕折青当狗的第一夜揣着满腹怒火,梦里他意识很清醒,心情很不爽。翌日醒来时他将夜梦忘掉大半,只隐约记得梦到自己变成狗,还被个小女郎捡回了家。
小女郎的模样模糊不清,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大概只是做了个怪梦罢,那时的燕折青这么想着,拧拧眉,随意地将这事抛之脑后。
但是第二夜他再次梦见自己变成狗。
同时,白日里失去的前夜梦境记忆悉数归来,燕折青意识到情况不对,气得大叫,出口却是小狗的汪汪声,吸引了小女郎的注意力。
“怎么了?”
她问着,把小狗抱起来看。
羞愤的燕折青和捡到他的小女郎四目相对,对方困惑又认真的眼眸很可爱,他一时没忍住,尾巴居然神使鬼差地摇了摇。
他!居然对人摇尾巴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燕折青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虽然这羞辱是他自己送自己的,但不妨碍他感到愤怒。
他绝不会再叫,也绝不会再摇尾巴!
“你不要乱叫了,乖乖的哦。”
小女郎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气头上的狗陡然被摸,爽得下意识摇了摇尾巴,随后是不可思议地一僵。
燕:……
他的脾气如冰融般化开,只觉得——狗长尾巴恐怕是为了方便丢脸的。
第二夜在复杂的心绪度过,翌日在清浅晨光里醒来的燕折青一片茫然,他坐起身,捏了捏眉心,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燕折青努力回想了会儿,只记起些碎片。昨晚,他好像梦到自己变成了狗,而且遇到个想养他的小女郎,嗯,她还怪可爱的,就是记不清脸了。
这都什么鬼东西,他轻嗤一声,果断下榻去洗漱。
第三夜,燕折青继续汪汪叫。
十年来,当狗一事周而复始,仿佛打不破的循环。燕折青的白天黑夜被切割,夜里的他是条有主的暴躁恶犬,记得一切,为了打破循环每晚不停搞事;而白天的他是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记忆模糊,只知道自己总梦见狗和一个小女郎。
为了破解循环,燕折青学贯百家古籍,但从没找到有关这怪梦的只言片语;他觉得这可能是什么隐秘的禁咒禁术,想要挣脱只能靠提升自身修为。
于是,十九岁的燕折青来到十五境巅峰,他的禀赋令仙院尊者惊叹不已,即使放眼整个十四洲也从未有过这般惊才绝艳的妖孽,他极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勘破仙者境的修士。
但是,梦依旧没结束。
风平浪静的梦境里,小女郎长大,亭亭玉立,狗长大,越来越混。
燕折青彻底没招了,甚至打算舍弃尊严向仙院尊者们求助,但就在他已经逐渐习惯这一切时,梦境陡然破碎,他不再在夜里当狗,也不再梦见小女郎。
比喜悦先降临的是恍惚。
燕折青还是弄丢了一些记忆,他记得小女郎,但记不清她的模样和声音,他记得与她相处的日常,却忘掉某些重要的事。
或许是他不再当狗了,无法完整拥有狗的记忆,但燕折青真不明白到底什么事是狗能知道人却不能知道的。
十年的春秋大梦在燕折青心里凿下了无比深刻的痕迹,他决计此生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一是找到那个给他做局拽他入梦当狗的混账,狠狠挫骨扬灰;二是见见小女郎,如果她当真存在于十四洲,而不是谁为了逗弄他而捏造出来的虚假事物。
此行鲸洲,正是为了第二件事。
“你想在鲸洲找谁?”
楚慈玉的询问将燕折青的神思拽了回来。
燕折青抱臂,片刻后忽然别过脸,淡淡道:“前辈的事少打听。”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上赶着去寻主。
这多难为情。
轻风拂过楚慈玉的脸庞,她笑起来,温声细语地骗人。
“你说说嘛,等回到鲸洲,我可以下令帮你找人,这样比你自己在茫茫人海里寻找轻松多了。”
听着真让人心动。
燕折青抬手抹了把脸,神情犹豫,额间碎发从他修长的手指间翘出。好半晌,他道:
“……我不知道,我好像忘掉她是谁了。”
他忘掉很多东西,但知道她很重要。
楚慈玉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心里涌起些柔软的潮水,整颗心奇怪地酸胀,燕折青不记得她这件事楚慈玉并不意外,她天生是该被遗忘的人,从小到大,那些做梦者几乎都将她忘得干干净净,其实说来燕折青对她还有印象就已经很奇怪了。
不过,楚慈玉讲话时嘴巴还是很坏。
“如果忘记的话,说明那个人在你心里不够重要。你有必要为此去一趟鲸洲吗?”
这奚落似当头棒喝。
燕折青心头一窒,难过密密麻麻地爬上来。
他不懂为什么她长得这么可爱,说话却这么不留情,性情有够恶劣。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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