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无论复熠如何追问,都没能从池渡口中问出只言片语。
要是他真能做到,当年那场战役,战败的敌方指挥官就不会狼狈撤退时还不忘回头称赞被俘的Beta了。
敌人用尽办法却连一个字都没能从池渡嘴里撬出来,差点儿以为费了大功夫抓回来的是个哑巴。
复熠最清楚,池渡寡言不是因为他不爱说话,而是只说有用的话,最显著的特点是一句话从不说第二遍。
亲密之时亦是如此,再极致的纠缠至多也只能换来咬紧的齿间泄露出的一声呵斥,但那就足以安抚易感期的一切暴戾不安,让他彻底平静下来。
比起其他同等级的Alpha,复熠更擅长控制情绪和抑制本能,军校时期起,不受信息素和易感期干扰的名号就已经打出去。
外界传他基因有缺陷,也有传他被什么磁场影响超进化了,然而事实不过是因为教会他生存的人是一个永远不会被信息素控制也没有易感期的Beta。
十五岁那年他分化成Alpha,此后每当因陷入易感期而变得焦躁,池渡就会淡然地说:你的心不够静,出去跑几圈冷静一下。
池渡说的跑几圈,一般就是指跑到没知觉为止,垃圾星的寒流期气温大多在零下三十度,当你连生存都成问题,易感期增加的痛苦也就没那么清晰了。
池渡比他大两岁,他们两个认识的时候,池渡就已经是Beta了。
那时候的池渡在他们那一带是个名人,就算在一万人里才有可能出一个Alpha或Omega的垃圾星上,照样有大把的人认定池渡会分化成Alpha,不然不可能那么能打。
不过那时候的他根本没心情关注附近的哪个人会分化成什么,他连自己会分化成什么都没考虑过,正忙着打工和上学。
暑假打工赚到的钱付清学费绰绰有余,母亲说把钱交给她保管,他听话照做,临近开学却被告知家里没有钱能给他缴学费,最后干脆提出让他辍学算了,反正都要去打工,还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工作贴补家里。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能理解父母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希望自己能为家里减轻负担,但他不想离开学校,想继续读书,所以整个学期他都在被老师一次次催缴学费、被父母斥责“你该多为家人着想”、想攒钱补齐学费却不得不拿出兼职的钱填家里的窟窿,然后被老师下最后通牒“再不交齐学费就退学”的矛盾中度过。
他以为这是成长中必须经历的苦难,只要咬牙坚持下去生活一定会越变越好,却未料到真正的苦难远未开始。
兼职时从高处摔下来,一根钢筋扎穿了他的小腿,再醒来他已经在黑诊所,于是非常不幸地,他的欠债又多了一笔。
拖着受伤的腿去找老板结工钱,被老板赶出来,得知他的父母早就跑来闹过一通,不仅拿走了他的工钱,还讹了一笔医疗费。
他知道,这两个月辛苦赚来的钱又不能拿来补齐学费了,这份能跟上课时间错开的薪资可观的工作也没了。
也许是习惯苦难到麻木了,他火速打起精神,回家的路上就已经开始规划起找下一份兼职。
那是复熠永远无法忘记的一晚。
寒冷、疲惫、疼痛,他推开家门,只看到了一地空荡荡的月光。
没有兄弟姐妹的嘲讽,没有父母的责骂和哭诉,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跟这个破旧的房子一样彻底空了。
他存有一丝连自己都知道根本不切实际的侥幸,比如因为他受伤昏迷不方便移动所以家人准备安置好后再来接他,去向房东询问是否知道家人去向时,才得知家人偷偷搬走前还拖欠着半年租金。
房东抓着他骂赶紧还钱,拉扯中撞到腿,裤腿开始渗血,房东觉得晦气,驱赶他离开,没能问出更多。
垃圾星的深秋跟冬天没什么两样,扎进腿里的钢筋没伤到他的骨头,但深夜的寒风足以刺穿一切,他在黑暗中时而驻足时而徘徊,无处可去,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倒下的时候,他想:也许这只是一场梦。
再恢复意识时,他竟然躺在床上。
洗得发白的被褥和皂角的气息包裹住身体,他茫然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发现腿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在梦里,因为接下来一切如同做梦一般,看起来比他稍大一点的少年掀开厚重的门帘,把萦绕着热气的碗放在桌上,声音比寒流期的暴风雪还要冷,对他说:
“吃。”
……
“你要吃点吗?”
复熠捧着新鲜出炉的早餐,目光落在池渡身上。
四目相对,池渡漠然移开视线。
复熠瞬间不敢笑了。
池渡心情不好,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因为他昨晚试图进入池渡的生殖腔,池渡一向不喜他这样做。
和平时代开启,从前线退回后方不代表能清闲下来,他们各自忙于工作,聚少离多,因此复熠对待池渡变得更加谨慎——要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能拿来达成和解,池渡也早过了命令他出去跑几圈就原谅他的阶段了。
即便再怎么克制,易感期令他的行为有些失控,但复熠不敢用这个理由为自己辩解。
易感期一类的字眼在池渡的字典里毫无重量,只会让池渡开始皱眉,甚至是失望地看着他,一想到那个画面,复熠连呼吸都停滞了。
饭后,池渡回自己的卧室吃药,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复熠就立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池渡的背影。
男性Beta的生殖腔退化,受孕概率不足万分之一,即便如此,池渡还是会严谨地斩断最后一丝可能性。
复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找到池渡的生殖腔。池渡叫了停,但是他已经彻底陷进刺激和喜悦里听不进去话了,直到一记清脆的巴掌落下来,那一刻什么跟池渡生孩子生几个什么想法统统没了,眼神都变清澈了,瞬间回归现实。
池渡把药混着水咽下去,转身刹那,话音微顿。
复熠站在门口,眉眼低垂,阳光洒在金色的睫毛上,仿佛跳跃着细碎的光,抬手眷恋地摸了摸脸颊,脸上慢慢展露出一个笑容。
池渡:“?”
光脑的通讯请求打断了复熠对那个巴掌的忘我陶醉。
工作层面,池渡自觉回避,刚关上门,他自己的光脑也亮了。
房间里,复熠皱眉:“点名让池渡参会?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池渡有任务同步通知他,确实会让他有种自己被默认和池渡捆绑在一起的暗喜,但又不是必须征求过他意见池渡才能出去工作,即使是想让他转达消息,也未免不够尊重池渡。
复熠的眼睛刚一眯起来,光脑另一端的人立刻说:“你少脑补了,还不是那边领头的还点名了不准你出现在现场!话说你昨天干嘛突然回主星系,有人偷家啊跑那么快!”
复熠结束通话时,池渡已经换好了军装。
池渡穿军装时带着股特殊的气场,疏离凌厉却不显张扬。过去在军校,池渡永远是队列里最特别的那个——这绝非出于他是队列中唯一的非A学员。
他看起来既不像Alpha也不像Beta,当然他也不像Omega,因为无法把任何性别捆绑的刻板印象植入到他身上,所以当年的军校里对池渡的代号是“那个人”。
后来战事吃紧,尚未毕业的军校生被提前征召,不知道是那个代号传播开了还是军队那批人跟军校那群人脑回路共振,竟然也都叫池渡“那个人”。
直到现在,去军官堆里提这几个字,还是都知道是在代指谁。
复熠站在池渡面前,想帮池渡整理一下领口,就像从同僚口中听说的他们的妻子为他们整理着装时那样,但池渡浑身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最终只得遗憾放下手。
池渡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转身出门。
复熠站在门口挥手送别,直到彻底看不到池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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