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空气里不再是江南那种湿润的暖意,而是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和萧瑟。路旁的树木也变了样,不再是江南常见的垂柳翠竹,而是变成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谢清砚裹紧了外袍,催动着那匹黑马,加快了速度。
陆惊遥坐在车厢里,虽然盖着被子,却还是觉得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从小就耐寒,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敢在雪地里打滚,可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是手脚冰凉,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先生,”他掀开车帘,探出头,“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谢清砚头也不回,“前面就是临淮镇,过了临淮,就出了江南地界,进入中原了。”
临淮镇。
听到这个名字,陆惊遥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阿爷当初离家的时候,说过要去临淮镇找活计。他说那里的码头大,工钱高,只要干上半年,就能攒够钱给惊遥买一把像样的猎刀。
难道,阿爷真的去了临淮镇?
陆惊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临近傍晚,临淮镇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青溪镇不同,临淮镇要大得多,也繁华得多。这里是南北通衢的要道,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街道上挤满了各色人等,操着南腔北调,喧闹非凡。
谢清砚在镇口停下了车。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仔细观察着镇上的动静。
镇口的城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周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谢清砚眯起眼睛,看向那张告示。
告示的最上方,画着两个人的头像。一个是他,虽然画得有些走形,但那股清冷的气质却抓得很准。另一个……竟然是陆惊遥!
虽然画像上的少年满脸戾气,和他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
“奉东厂令,缉拿钦犯谢清砚、陆惊遥。此二人勾结叛党,谋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凡举报线索者,赏银千两;凡擒获者,赏银三千两!”
告示上的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谢清砚眼睛生疼。
三千两。
这可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这镇上的人疯狂。
谢清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东厂的动作太快了。他们竟然在一天之内,就将画像传遍了方圆百里的所有城镇。这不仅仅是追捕,这是要把他们逼入绝境。
“先生,”陆惊遥也看到了那张告示,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我的画像?”
“嗯。”谢清砚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看来,我们得换个样子了。”
他掉转马头,没有进镇,而是绕到了镇子西边的一处偏僻民居。
这里住着一户姓张的老夫妇,是顾亭山早年安排的暗桩。所谓暗桩,就是平时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只有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
谢清砚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满脸皱纹,手里还拿着锄头。当他看清谢清砚的脸时,并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谢相爷,请进。”老汉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稳。
院子里很简陋,三间茅草房,一个菜园子。屋里坐着个瞎眼的老妇人,正在纳鞋底。
谢清砚说明来意。老汉二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两套破旧的棉衣,还有两顶狗皮帽子。
“这是给进山砍柴的人穿的,虽然破,但暖和。”老汉道,“镇上现在到处都是东厂的人,你们不能露面。今晚在我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山。”
谢清砚接过棉衣,道了声谢。
陆惊遥换上了那身破棉袄,戴上狗皮帽子,瞬间从一个俊朗少年变成了一个憨厚的乡下小子。谢清砚也换上了同样的行头,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晚饭后,老汉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一间堆放柴草的偏房。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陆惊遥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知道东厂有钱,但没想到他们会下这么大的本钱。在这世道,三千两白银,足以让亲兄弟反目成仇,让邻里朋友互相出卖。
“先生,”他侧过身,看着坐在油灯旁擦拭短刃的谢清砚,“如果我们被抓住了,你会杀了我吗?”
谢清砚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恐惧。
“不会。”谢清砚回答得很干脆,“我会带你杀出去。”
“哪怕杀不出去呢?”
“那就一起死。”谢清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过,不会让你死在东厂手里。”
陆惊遥的心猛地一颤。
一起死。
这三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都要动人。
他忽然觉得,就算现在就去死,他也值了。
“先生,”陆惊遥往谢清砚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我有点冷。”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挪了挪位置,让陆惊遥靠得更近些。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干草堆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夜深了。
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谢清砚猛地坐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开门!东厂办案!快开门!”粗暴的吼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汉的声音响起,带着睡意和惶恐:“官爷,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少废话!开门搜查钦犯!”
门闩被拉开,一群穿着东厂服饰的番子冲了进来,火把照亮了整个小院。
“搜!”为首的校尉一声令下,几十名番子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翻箱倒柜,鸡飞狗跳。
瞎眼老妇人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东西,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校尉将那张通缉令举到老汉面前。
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回官爷的话,小老儿眼拙,看不清楚。我们这穷乡僻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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