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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桨声灯影入金陵,暗流初涌客心惊

乌篷船离了平江渡口,便真正入了运河主干道。

水面陡然开阔起来,浊浪翻涌,不复先前的烟雨迷蒙、小桥流水。两岸的青瓦白墙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货仓、码头与喧嚣的市镇。南下的船只越来越多,千帆竞渡,桅杆如林,船工号子声、码头装卸声、商贾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滚滚向前的红尘巨浪,朝着金陵方向奔腾而去。

谢清砚依旧坐在船舱窗边,只是那扇纸窗被掀开了一角,任由河风灌入,吹动他素色长衫的衣摆。他不再看书,也不品茶,只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目光沉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惊遥却有些坐不住。

他自小在山野溪流里摸爬滚打,何曾见过这般壮阔繁忙的水道?起初他还拘谨地坐在角落,不多时便忍不住凑到窗口,一双漆黑的眼眸瞪得溜圆,贪婪地吸收着这全然陌生的世界。

巨大的漕船满载粮食,吃水极深,船身几乎要与水面齐平;华丽的楼船雕梁画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船上宾客衣香鬓影;还有那些挂着各色旗帜的商船,有的写着“晋商”,有的写着“徽商”,穿梭不息,彰显着这条黄金水道上千百年的繁华。

“先生,你看那船!那么大!得装多少粮食啊?”陆惊遥指着一艘刚刚错身而过的漕船,语气里满是惊叹,“还有那面旗子,上面画的是什么?”

谢清砚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淡淡道:“那是漕运总督衙门的旗号,负责运送京畿粮草。至于那旗上的图案,是辟邪镇水的神兽。”

“漕运总督……”陆惊遥默念了一遍,虽然不太懂这是什么官,但看那船的气派,便知是个大官。他转过头,看向谢清砚,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先生以前在京城,也管这些事吗?”

谢清砚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陆惊遥见他不答,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正想道歉,却听谢清砚平静的声音响起:“管过一些。”

只是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陆惊遥没听出其中的分量,只当是普通的公务,又兴奋地问:“那先生去过京城吗?京城是不是比金陵还要大?”

“京城……”谢清砚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座四方城池,“很大,很冷。”

那里有巍峨的宫墙,有无尽的权谋,有笑脸背后的刀光,也有深夜独坐时的彻骨寒意。他半生在那座城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如今想来,竟真如他所说,只剩下一个“冷”字。

陆惊遥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淡漠,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把脸贴在窗边,继续看着外面的世界。但他心里,对这位神秘的先生,又多了几分敬畏。能让京城变“冷”的人,该是站在多高的地方?

船行了三日,水路顺畅,并未耽搁。

这三日里,陆惊遥肩头的淤伤在谢清砚那瓶神奇药膏的呵护下,已然消退了大半。他也渐渐习惯了船上的生活,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他会帮着船夫整理缆绳,会在路过浅滩时指着惊飞的野鸟给谢清砚看,甚至会把自己在山里辨认方向的土法子讲给谢清砚听,说哪颗星星是“定海神针”,哪片云彩是要下雨的前兆。

谢清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虽不善言辞,却从不打断。陆惊遥便觉得,这先生虽看着清冷,其实很好相处。

只是,随着离金陵越来越近,谢清砚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第四日黄昏,船至江宁镇。

过了江宁,再行半日便是金陵城。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西边的云层烧得通红。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宽阔如湖,波光粼粼,映照着满天霞光。

谢清砚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素白的衣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水天相接之处,那座六朝古都的轮廓虽还未显现,但他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江南烟雨的另一种气息——那是权势、金钱与欲望交织的,更为复杂的味道。

“先生,金陵城里有亲人吗?”陆惊遥走到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望着远方,随口问道。

谢清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没有。”

“那……有仇人吗?”

这话一出,谢清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陆惊遥感觉到气氛不对,正想补救,却见谢清砚缓缓转过身来。暮色沉沉,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清绝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眸里,此刻竟翻涌着陆惊遥看不懂的暗流。

“有。”谢清砚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山岳,“不止一个。”

陆惊遥心头一震,竟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骇得退后半步。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先生,背地里或许背负着他无法想象的沉重过往。

“怕了?”谢清砚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安抚,“放心,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你不离我左右,金陵城内,无人敢动你。”

这话听着是安慰,却更像是一个危险的预警。

陆惊遥深吸一口气,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他挺直脊背,漆黑的眼眸直视着谢清砚,斩钉截铁道:“我不怕。我在山里连豺狼都不怕,还怕人?”

谢清砚看着他眼底那簇燃烧的、毫无杂质的热火,心头那点阴霾竟被驱散了些许。他轻轻颔首:“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船便到了金陵城外。

远远地,便能看到那座巍峨耸立的聚宝门(中华门),城墙高耸,砖石斑驳,透着历史的厚重与威严。护城河如一条碧绿的玉带,环绕着这座巨大的城池。河道上,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叫卖声、争吵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近乎嘈杂。

陆惊遥站在船上,看着那高耸的城楼,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渺小”。

这就是金陵。

他原本以为平江城就算大了,可跟金陵一比,平江就像个温婉的小姑娘,而金陵,则是个雄踞一方的巨兽。

谢清砚下了船,在码头边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对陆惊遥道,“你祖父若在金陵,多半也在城中做工或是乞讨。这几日,我们先在城里打听。”

陆惊遥点头,紧紧跟在谢清砚身后。进了城,他越发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街道宽阔整齐,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随风飘荡。卖云锦的、卖雨花的、卖盐水鸭的,香气扑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冠楚楚者比比皆是,那是他在山野里从未见过的繁华。

谢清砚带着他,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寻了一家名为“归云客栈”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干净清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和善妇人。谢清砚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了后院的小跨院,一住便是半月。

安顿下来后,谢清砚并未急着出门,而是先给陆惊遥买了两身像样的粗布衣裳,又带他去城中最有名的面馆饱餐了一顿。

“你要找人,光靠在街上乱撞不行。”谢清砚夹起一筷子鳝丝,放入陆惊遥碗中,“金陵城有专门的‘寻亲告示’,也有专管流民事务的养济院。明日我带你先去这几处看看。”

陆惊遥捧着碗,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浇头,眼眶有些发热。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细致地替他安排一切。

“先生,”他低头扒拉着面条,闷声道,“等我找到阿爷,一定还你银子。”

谢清砚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日,寻人之旅正式开始。

谢清砚并未亲自陪着陆惊遥满城乱跑,他给了陆惊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址,让他自己去跑。

“我有些旧事要处理。”谢清砚抚平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你按图索骥,若有麻烦,回来再说。记住,莫要与人起冲突。”

陆惊遥记下,揣着纸条便冲出了门。

谢清砚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少年那矫健如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眸色渐深。

他来金陵,固然是为了安置陆惊遥,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见一个人。

——前朝遗老,顾亭山。

当年先帝托孤,共有四人,除了谢清砚,便是顾亭山、英国公,以及那位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新帝。顾亭山因反对新帝削藩,三年前便称病辞官,隐居金陵。此人深谋远虑,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是谢清砚如今唯一能联络上的、且有可能助他翻盘的人。

但这步棋,凶险万分。

谢清砚拢了拢衣襟,走下楼梯,对掌柜道:“备车,去清凉山。”

清凉山,扫叶楼。

顾亭山的隐居之所,清幽僻静,松柏苍翠。

谢清砚下车时,并未带任何随从,只一人徒步上山。山路蜿蜒,石阶湿滑,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行至扫叶楼前,并未见什么守卫,只有一位正在扫落叶的老仆。

老仆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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