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砚立在乌篷船船舷边,一身月白长衫被微凉雨风轻轻拂动,衣袂微扬,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贵疏离。他身形清瘦挺拔,静静立在烟雨之中,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沉静威压,淡淡漫开,压得岸边喧闹瞬间凝滞。
那四五个市井泼皮皆是码头混迹多年的无赖,平日里欺软怕硬,横行渡口,惯会拿捏孤身行客与年少旅人。原本围着陆惊遥气焰嚣张,只待动手伤人,却骤然听见这一声清浅制止,循声望去,望见船边白衣伫立的谢清砚,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三角眼眯起,上下打量着船上之人。见对方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气质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所有,眉眼间温润却藏疏离,周身气度矜贵内敛,不似商贾,不似文士游学,反倒像出身高门世家的贵人。
只是此人看着身形清瘦,眉眼温雅,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壮汉心底忌惮稍减,又仗着己方人多,不愿就此服软,粗着嗓子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蛮横试探:“阁下是何人?此事乃是我等与这野小子的私怨,与旁人无关,还请莫要多管闲事。”
其余几个泼皮也纷纷附和,眼神警惕地盯着谢清砚,又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陆惊遥,摆明了不肯轻易罢休。
陆惊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头淤伤被雨水浸湿,泛起阵阵钝痛,可他半点未退,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船边的白衣人影。
雨雾朦胧,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那人眉眼细节,只觉轮廓清绝如玉,身姿孤挺似竹,声音温润低沉,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气场。
他性子桀骜,向来不喜旁人插手自己的事,从小到大在山野江湖独自闯荡,凡事皆是自己硬扛,从不愿受人施舍帮扶。可此刻寡不敌众,身受轻伤,若真硬碰硬,今日必定讨不到好下场。
心底既有不愿被人插手的倔强,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谢清砚目光淡淡扫过岸边几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厉色,亦无半分刻意威慑,只语声清缓,隔着雨雾缓缓落下:“渡口之地,本是往来行人休憩之所,理应安分守己,何故聚众欺辱孤身少年?”
他语气不高,温润平和,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自带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何谓私怨?不过是尔等借机寻衅,强索钱财,恃强凌弱罢了。”
一句话,轻轻点破几人拙劣借口,毫不留情。
为首壮汉脸色一沉,被说中心事,顿时有些挂不住脸面,恼羞成怒道:“书生莫要信口开河!这小子打伤我弟兄,难不成还不许我们讨要说法?欠债赔钱,天经地义,阁下凭什么拦着?”
“哦?”谢清砚眉峰微抬,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渡口规矩,向来无过路强收过路费一说。我自泊舟在此,看得分明,是尔等无端拦路,刻意刁难,少年出手不过自保而已。”
他一路南下,在渡口停泊已有半日,岸边动静隐约皆入眼底。这些泼皮常年在此盘踞,勒索过往客商,欺压独行少年,早已是常态,今日不过恰巧撞上陆惊遥这般不肯低头的硬性子,才闹到这般地步。
谢清砚久居朝堂,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几人虚张声势的内里,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市井无赖,骨子里并无多少真本事,只懂仗着人多横行霸道。
“若是当真有理,大可报官请平江官府评判,何必在此动粗伤人?”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光天化日,烟雨通衢,恃强凌弱,就不怕惹来官府差役,拿尔等问罪?”
这话一出,几名泼皮面色皆是一变。
他们本就是市井无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旧案在身,平日里最怕的便是官府衙门。若是真闹到官府去,有理也变没理,反倒要吃牢狱苦头。
再看船上白衣文士,气度沉稳,谈吐不凡,说不定当真与官府有所交情,若是执意得罪,得不偿失。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生出退意,只是碍于脸面,一时不肯服软离去。
陆惊遥站在一旁,听着那人寥寥数语,便将局势拿捏得稳稳当当,几句话便压得一众泼皮气焰大减,心底不由得暗自诧异。
这人看着温温雅雅,像个不问世事的文弱书生,口舌却这般厉害,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不费一兵一卒,便压得这帮蛮横无赖不敢放肆。
谢清砚看出几人迟疑,不欲再多做纠缠,他本就体弱,不耐久立雨中,也无心与市井无赖多费口舌,只淡淡开口:“此事就此作罢。诸位各自散去,莫要再在此寻衅生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让人不敢违抗。
为首壮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权衡片刻,终究不敢再硬撑。对方气度不凡,来历莫测,真要闹下去占不到半点便宜,反倒惹祸上身。他狠狠瞪了陆惊遥一眼,咬牙撂下一句场面话:“今日便看在这位先生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下次再让我们撞见定不轻饶!”
说罢,带着身后几个泼皮,悻悻转身,踩着湿滑青石板,快步离开渡口,很快便消失在烟雨巷陌深处。
喧闹散去,渡口瞬间恢复清净。
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船橹轻摇的水波声,还有风吹垂柳的簌簌轻响。
天地间烟雨朦胧,格外安静。
陆惊遥紧绷的身形稍稍松了几分,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肩头伤势牵动,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痛楚。他抬眸,再次望向乌篷船边的谢清砚,漆黑眼眸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
他生性孤野,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愿欠人情。今日若非此人开口阻拦,自己纵然能拼死脱身,也必定伤势更重。这份相助之恩,他记在心里,却不习惯主动道谢。
谢清砚看着岸边少年倔强隐忍的模样,麦色面容染着薄红,唇角带伤,衣衫破损,明明一身狼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露出落魄卑微之态,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
这般傲骨烈性,倒是难得。
他微微抬手,声音依旧温润清和,穿透雨丝传到少年耳中:“雨势未歇,你身上带伤,立在雨中容易染寒。不妨上船暂避风雨,稍作歇息也好。”
此言一出,陆惊遥当即一怔。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出手解围,过后便两不相欠,各自陌路,未曾想竟会邀他上船避雨。
少年下意识蹙眉,眼底戒备更浓,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直白疏离:“不必了。多谢先生出手相助,我自己无妨。”
他常年独居山野,惯了独来独往,不喜与陌生人亲近,更不愿踏入陌生之人的舟船,心生防备,本能地拒绝。
谢清砚见状,并不勉强,神色依旧淡然,没有被拒绝的不悦,只静静看着他,语声平缓:“你肩头淤伤明显,唇角亦有伤口,淋久冷雨,伤势容易加重,也易染风寒。此地渡口空旷,无处避雨,何必执拗?”
他目光通透,一眼便看出少年伤势不轻,又体质看着虽健朗,终究年少,淋雨久了定然伤身。加之江南春雨季湿气极重,外伤遇寒,最是容易迁延难愈。
陆惊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撕裂的肩头,雨水打在淤青伤口上,凉得刺骨,隐隐透着钻心的疼。他心知对方所言不假,只是骨子里的警惕与孤癖,让他依旧迟疑不定。
他打量着那艘朴素乌篷船,船身素雅,无奢华装饰,却透着一股干净沉静的气息,船檐低垂,隐约可见内里清雅简朴,并无半分凶险戾气。眼前白衣文士眉眼清绝,气质温润,周身坦荡平和,不似奸邪歹人。
犹豫片刻,风雨愈发绵密,身上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寒意丝丝钻入皮肉,伤势也愈发灼痛难忍。
终究是年少肉身,扛不住这般冷雨侵身。
陆惊遥抿了抿带伤的唇,沉默片刻,终究放下几分执拗,对着船上之人微微颔首,声音略显沙哑:“那就……叨扰先生了。”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却已然松口。
谢清砚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意,微微侧身,让出登船之处:“上来吧。”
陆惊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小心翼翼走上渡口石阶,一步踏上乌篷船船板。船身微微晃动了两下,他身形矫健,稳稳站定,没有半分踉跄。
踏上船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茶与草木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清雅沉静,瞬间隔绝了外界烟雨的湿冷与市井烟火的嘈杂。
他下意识收紧身形,尽量不占过多空间,站在船檐之下,避开雨淋,却依旧与谢清砚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模样像一只戒备生人的孤狼。
谢清砚看他这般拘谨防备的模样,并未多言,也不曾刻意搭话,只转身缓步走入船舱,淡淡道:“进来避雨吧,外面风凉。”
说罢,便先步入舱内。
陆惊遥站在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船舱之内布置极简,无奢华陈设,只设一张矮几,几张蒲团,一旁放着书卷古琴,墙角立着一个简单行囊,干净素雅,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
舱内光线偏暗,却静谧安稳,隔绝了外界风雨,暖意淡淡萦绕,比外头舒服太多。
刚一入内,满身湿冷便被舱内温意缓缓驱散。
陆惊遥站在门口,不敢随意落座,只拘谨地垂着手,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有些无措,又带着警惕,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船舱。
谢清砚已然在矮几旁坐下,随手取过一旁干净的素色锦帕,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无波:“擦擦脸上雨水,唇角伤口也可稍作擦拭,免得雨水浸染发炎。”
陆惊遥看着递来的干净锦帕,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谢清砚。
近了距离,终于看清这人的容貌。
当真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抹黛,目若寒星藏渊,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皙,眉眼清绝温润,自带世家公子的风华贵气,偏偏眼底又藏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淡漠与倦意,清冷疏离,却又不显刻薄。周身气质温雅如玉,沉静似月,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淡墨山水画卷。
这般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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