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9.21
海水的冰冷,和陆媚柠从前体会过的任何一种寒意都不一样。
不是近海浪潮裹挟的、带着咸腥的凉,也不是中层海域那种渗透进术法护罩缝隙里的刺骨,它是沉甸甸、黏滞的,像无数只无形的手,顺着护罩的裂纹往骨头缝里钻,一点点啃噬他体内流转的术力。
跟着蓝暗花持续下沉的这段时间里,天光早就彻底消失了。
早先还能依靠巨花花瓣漫出来那层淡淡的幽蓝微光勉强视物,越往下,周遭水体的底色就越沉,从灰青过渡到墨蓝,最后变成浓稠得近乎不透明的漆黑。那不是夜里的黑,不是云层遮蔽星月的暗,是被巨量海水挤压、吞噬了所有光线之后,独属于深海的死寂黑暗。
陆媚柠被那条触手松松圈着躯干,没有再被死死箍紧。
先前在滩涂上,蓝暗花避开尖甲、只用柔软黏膜触碰他疤痕的那一幕,到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他本来时刻绷紧神经,暗中攒着术力,一直在寻找触手松懈的空隙伺机挣脱,可一路下沉下来,他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这头巨花没有要立刻加害他的意思。
束缚他的力道一直控制在一个很微妙的区间——足够锁住他,不让他独自向上浮逃,却又不会挤压内脏、折断骨骼。只是深水的压力不会因为这只凶兽的手下留情而就减半了,水压一层叠着一层压上来,他撑在体表那层术力护罩,早已经摇摇欲坠。
细密的裂纹在淡青色的术光表层不断蔓延,每往下沉几十丈,裂纹就再多几道。术力从裂痕里不断外泄,消散在流动的海水中,他必须源源不断调动丹田内的本源术力去修补、去支撑。
陆媚柠只是一位普通人,也只能算半个修术者,但底子不算弱,寻常中层海域,他独自闭水、承压,撑上几个时辰不成问题。可是尼拉尔的海和别处的海不一样。
这片海域的分层诡异,早就写在术修前辈们的古卷(古卷只有会海相关法术的术修者手中)和现在海洋专家亲笔编撰的典籍里。表层、次层、中层、次深层,一层层界限还算清晰,不少特制深潜舱、术修小队,甚至远程探测设备,都能抵达、采样、记录影像。典籍里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温、暗流走向、栖息物种、危险等级,图文俱全,一代代人反复勘校补充。
唯独再往下,抵达真正的海渊层之后,所有记录戛然而止。
书上只留有简短、带着谨慎留白的警示字句:此域难测,无器械可安然抵达,无活人可长久滞留,域内生灵,知之甚少。
全球范围内,投入过深海探测的设备不计其数。合金耐压舱、无人潜航器、搭载多层抗压术阵的探测载体,一批又一批往尼拉尔深海投放。有的在抵达海渊层上方数百丈的位置,外壳直接被水压碾成扭曲的废铁;有的信号断断续续,传回几帧满是噪点、分辨不清的模糊画面之后,彻底失联;还有的勉强摸到海渊层的边缘,撑不过短短数分钟,内置监测阵列就全部损毁,连稳定的数据都带不回去。
没有任何一台下海设备,能安全扎根在这一层,更别说继续往海渊的底部探去。
人类对这里的认知,全靠侥幸浮上来的残缺残骸、偶尔随异常海流飘向上层的陌生生物残躯,再由常年研究深海的专家们,一点点拼凑、推测,落笔写成典籍。纸上的每一行字,都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很多生物只有一个临时命名,没有完整的形态记录,习性、攻击性、繁衍方式,全部是空白。
蓝暗花还在继续往下。
它巨大的幽蓝花瓣在黑暗里缓缓舒张、收拢,宽大的瓣片轻轻拨开横亘在前路的暗流,庞大的躯体穿行在海渊的裂隙之间。四周不再是单调空旷的水域,岩壁从黑暗里慢慢浮现,是黝黑、带着金属光泽的海渊峭壁,岩石上生着一簇簇细碎、散发着暗紫荧光的菌状附着物,随水流轻轻晃动。
就是在这时,陆媚柠看见了它们。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斜前方岩壁的凹陷里,一团缓缓浮动的影子。
那东西身形扁平,宽度近乎两丈,躯体像是融化的黑胶,边缘生着一圈细密、不停蠕动的软须,没有明显的眼睛,却能感知水流的动静,察觉到蓝暗花靠近的时候,它没有骤然冲上来攻击,只是缓缓收缩躯体,软须贴紧岩壁,静静观望。
陆媚柠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脑子里瞬间翻出典籍里寥寥几笔的记载——胶渊匍兽,位列十大深水凶兽之一。
他从前只在典籍的手绘草图上见过它模糊的轮廓,草图简陋,根本体现不出活物带来的压迫感。此刻亲眼看见,那团漆黑软肉缓慢起伏的模样,让他后颈泛起一阵寒意。
还没等他稳住心神,视线余光又捕捉到另一侧。
一道修长如蟒的身影贴着岩壁缝隙游弋而过,它没有鳞片,通体半透明,体内流转着淡淡的血红色□□,长长的躯体两侧,生有成排薄如蝉翼的膜翼,轻轻一振,就能在逆水里稳稳停住。它的头部没有颌骨,一张圆洞状的口器边缘布满细碎倒刺,路过蓝暗花的时候,速度放缓,在不远的黑暗里盘旋了一圈。
是血膜渊蛇,第二只。
陆媚柠屏住呼吸,下意识把残存的术力往身前凝了凝。他不敢发出半点术力波动,生怕惊扰这些栖息在海渊里的原生凶兽。十大深水凶兽,只存在于传说和典籍推测之中,上层海域百年难遇,没想到刚踏入海渊层,接连撞见两只。
而第三只,藏在更远一点的深谷阴影里。
它看起来像是一丛扎根在海渊岩床上的黑色石林,一根根尖锐的石刺静静竖立,可当一股暗流扫过的时候,那些石刺竟然同步缓慢转动,缝隙之间露出一圈圈环形的暗金色纹路。它没有主动游动,依靠海流传递感知,庞大的体量扎根在谷地,如同海渊本身长出的骨骼。
岩旋棘簇。
第三只。
陆媚柠的呼吸在护罩里滞了一瞬。
三只都是十大深水凶兽其中成员,就这么散布在这片幽暗海渊里,各自占据一片区域,互不侵扰,也没有一拥而上袭击闯入的蓝暗花和他。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让他心底发凉,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蓝暗花停下了下沉的动作。
巨大的花盘微微转向那几处凶兽藏身的方向,层层叠叠的幽蓝花瓣轻轻震颤,不是攻击时那种狂暴的翻涌,而是一种极有节律、缓慢的翕动。随之而来,水里响起低沉、浑浊,类似喉咙深处滚动的“唔……唔……”的声响。
声音不是靠空气传播,是顺着水流震荡开来,直接透过水体,撞在陆媚柠的术力护罩上,嗡嗡地震着他的耳膜。
唔……唔。
断断续续,长短不一,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胶渊匍兽那一圈细密软须节奏变了,一下一下贴着岩壁拍打水流,回应同样低频的震颤;远处盘旋的血膜渊蛇停下振翼,半透明的躯体微微弓起,口器一张一合,水体里漾开另一组波动;扎根谷地的岩旋棘簇,那些黑色尖刺转动的频率,也跟着蓝暗花花瓣的节奏同步变化。
它们在交流。
这个认知狠狠砸在陆媚柠心上。
不是野兽之间简单的威慑、对峙,是沟通。
人类的典籍里从来没有写过这件事。专家们只能猜测深水凶兽具备基础的感知和领地意识,谁也不曾想到,它们拥有属于自己、依托水流震动形成的语言。蓝暗花作为十大深水凶兽里最为神秘的一头,正在和栖息在此处的同类低语交谈。
陆媚柠悬浮在触手之间,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术光护罩,安静旁观这场海渊里的对话。
周遭远不止这三只凶兽。
在更远、光线完全无法抵达的沟壑、岩缝、海渊底部的淤泥之上,还有无数隐约晃动的影子。有的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荧光拖痕;有的大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小截怪异的肢体;有的附着在岩壁,形态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分不清是兽,还是渊底生出的活物。
它们全都避开了上层的水域,世世代代藏在这片人类踏足不到的地方。
典籍里对这些生灵几乎是空白。不知道它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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