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早朝。
大殿内地龙烧得暖,百官垂首分列,鸦雀无声。
右相宋媞出列,笏板一拱,道:“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御座旁,听雨奉上一杯热茶,凤鸣接过杯盏,闻言挥了挥手示意宋媞直言。
宋媞腰背挺直,“陛下,宁王在苍山豢养花楼刺客,那晚琅寰人亦现身苍山,与宁王前后脚出现在一处。外通异族,内蓄党羽,这两桩事撞在一起,宁王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将宁王处以极刑,以正朝纲!”
处以极刑四字一出,殿中空气一滞。
“右相此言差矣。”
左相季珂迅速出列,道:“宁王身边有花楼中人是一回事,琅寰使团当夜出现在苍山,是另一回事。二者有无干系,至今未有定论。右相将两桩事并作一桩,未审先诛,传出去岂非叫天下人笑话?我朝开国以来,太祖皇帝便奉行'罪疑惟轻'。臣恳请陛下,将宁王一案交由三司调查,待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宋媞冷冷道:“左相此言,是要包庇宁王么?宁王正君身为花楼首席刺客,竟一直跟在宁王身侧,此事陛下亲眼所见,总赖不掉吧。”
“至于琅寰人,好端端的深夜不待在驿馆,跑去深山做甚?还偏偏撞上告假养病的宁王,如今桩桩件件都摆在这儿,左相还要查什么?!查宁王有没有被他们胁迫吗?”
“右相今日句句紧逼,平日里哪见你这般多的话,聒噪。”季珂呛了一句。
宋媞气结,“你!”
“陛下。”季珂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宋媞,又道:“花楼盘踞京城数年,牵扯京中无数官员私弊,杀戮、交易、谍探,体系庞杂,从前朝中无人敢彻查,而今一朝倒台,就有人急着来当出头鸟,无任何实证,就要定一位亲王谋逆死罪?!”
“此案牵连甚广,若不经三司,天下人只当朝廷办案,可以草草了事,届时朝廷的公信还能剩下几分。”
“左相句句不离天下人。”宋媞道:“苍山那把火,烧了快半座山,死了多少人,这才几天,左相怎么不提天下人了?”
季珂道:“那就更要查个水落石出了。右相如此着急一锤定音,莫非……你也参与其中想嫁祸给宁王?”
“左相慎言。”宋媞气的脸都绿了,皮笑肉不笑道:“你句句为宁王开脱,倒真像个忠臣。”
“陛下!”宋媞转头朝御座一拱,声调陡然拔高,“事已至此,左相一味回护宁王,必然同宁王沆瀣一气,陛下不可徇私啊!”
两相对峙,字字不让,殿中朝臣瞬间分裂两派。
“臣等附议!”
以右相为首的臣子派系纷纷附和,与左相那方人当庭对骂,笏板互指,几乎要动手,吵到后来,直接有人跪了下来。
“私兵者,社稷大忌!”
“宁王罪证确凿,请陛下以国本为重,夺爵下狱!”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转眼间,殿上乌泱泱跪了将近半数,仅剩几个中立的或左相一派的大臣立着,一个个显得格外扎眼。
最为出乎意料的,乔问荆站着,末尾的宋颜瓷也站着。
真是突兀,格格不入呢。
御座上,凤鸣神情浅淡,执盏缓啜热茶,慵懒松弛,似闲坐品茗,又似远山积冰。白瓷盏腾起的薄雾,浅且静,不知不觉间覆压了整座大殿。
殿里内的争执声,在这慢条斯理的饮茶间,不自觉慢慢压低了。
炭盆里火星子爆开,时间一长,地龙热气腾腾,跪久了的人膝盖又热又疼,身上都起了一身热汗。
可凤鸣半点没让她们起来的意思。
没人敢高声再嚷,所有人注意力都拴在那只持杯的手上。
半晌,凤鸣犹似终于品够了茶水,茶盏落于案几的轻响,如同惊堂木落定,令人心头一紧。
顿时,跪地者察觉到上方扫来的视线,赶紧把头低得更深,忽觉地砖也不热了,寒气一步步侵蚀上来,比外头的雪还凉。
那层热汗,转眼成了煎熬的冷汗。
又过了几息,凤鸣看向了唯二右相派站着的人。
“众卿伏阙,乔卿却不跪。卿且说说,是何缘故?”
乔问荆从容出列,不卑不亢道:“陛下容禀,臣主户部,掌的是四方钱粮。琅寰一事若涉及边境互市岁供,不论他们是否同宁王勾结,只要粮草财帛有暗度,就都在臣的辖内,臣必当竭尽全力追查。”
“群臣伏跪,是陈情之志。宁王有没有罪,是三司之职,臣不该插嘴。”
“臣若跪了,明日朝野上下便会说,户部也认定宁王谋逆,是以臣——”
乔问荆话没说完,凤鸣抬手打断。
“不该插嘴,还说了这半天,一边站着去。”
乔问荆:“……微臣遵旨。”
“宋御史。”凤鸣移开目光。
“臣在。”宋颜瓷行礼道。
“你呢,为何不跪?”
宋家那点腌臜,凤鸣是清楚的。这些年右相表面兢兢业业,持家端严,以国事为先,骨子里却是唯利是图,眼里只有进项,没有进退。
她那长女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手伸得长,账做得巧,前些日子贪墨的证供都递到御案上来了,奈何时机未到,凤鸣才按着没发作。
说白了,一家子财奴。好在聪明人多归多,总有个清醒的。
至少宋颜瓷,品性还正。
说起宋二姑娘,满殿的人未必记得她是怎么进的御史台。
宋家这一辈的女儿,仕途资源的偏颇,到了近乎荒唐的地步。家中人脉、门路,先紧着长女用,下面的宋三嘴巴甜,哄得长辈们晕头转向,好路也替她铺了。
宋颜瓷夹在中间,性子清冷孤硬,有野心却不肯低头,自然而然被家族忽视。
监察御史一职位卑而权重,做好了越级升迁机会多,更有甚者能直达天听。可选任看中科举出身,且要最干净的背景资历。
因此右相之女想当监察御史,走门荫没用,宋颜瓷只能靠自己考。
所幸淤泥之中,清芽顽强长成。宋颜瓷没令凤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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