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病榻的宋常并不知晓,他甚至不知道红梅和冯老爷的约定。
自从病后,他常常做梦,梦见芍药被人连根拔起,花瓣凋零枝叶被碾碎,花圃都被人踏平。
噩梦夜夜困扰着他,只有在瞧见红梅时,他才能稍稍放下心。
宋常劝她:“你走,挖了本株走。”
花妖坐在他床榻地上,支着下巴,眉眼难掩疲态,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问道:“去哪?”
芍药的记忆从冯家花圃始,她所眷恋,所停留的,便是宋常,但此刻宋常要她走。
她该去哪,又能去哪?
宋常想伸手去摸她的头,瞥见自己伶仃的腕骨时,又不动声色的收回,他道:“天地辽阔,哪都能去,你是自由的。”
自由,多令人欢喜的词,可红梅从这词中竟品出一点令她惶恐不安的放逐意味来。
她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只愣愣的追问他,“宋常,你不要我了吗?”
“咳咳咳…”
宋常又咳嗽起来,他的身子在忧虑和噩梦的折磨下,一日不如一日,他深知自己只会拖累她。
于是咳嗽停后,他道:“没有,”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我这里有一颗你的种子,无论你在哪,都能靠它感受着我,与我同在。”
花妖瞪大眼,看清宋常惨白的面色后,眉眼耷拉下来,“你骗我…”
她声音很轻,“宋常,你就是不要我了。”
宋常避开她盈满难过的眼,“去吧,红梅,别让一个病秧子挡了你的路。”
“才不是!”
红梅拔高声音,“宋常才不是我的拖累,我要带着根和你一起走!”
宋常好似被什么击中,喉口被涌上来的千言万语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幸好是躺着的,宋常想,才不至于在她面前落泪。
红梅好似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喊完这句话便跑出房间。
她没回来。
宋常在房间浑浑噩噩等着红梅来带他走,可她没来。
也好,没了他这个拖累,红梅能活的更好。
他这样想着,忽略了心底那点酸涩。
直到冯潇闯进他房间。
冯潇面色难看至极,手中提着一把开刃了的剑。
他一把将宋常从床上拎下来,好歹还顾及着宋常是个病人,半抱半揽着人往外走。
宋常高热的脑子一下子冷了,他手脚冰凉,若不是冯潇强硬带着他走,他几乎迈不动脚了。
他艰难从喉间挤出一句问话:“怎么了?”
冯潇侧头,一双眼红的吓人,声音嘶哑低骂了一声,“怎么了?”
他吼道:“他们要挖了红梅本株!”
宋常只觉天旋地转,被冯潇撑着才不至于倒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死死攥着冯潇手臂。
“带我去…带我去!”
吼出这句话,宋常只觉自己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推了冯潇一把,自己站直了,踉跄着奔向花圃。
尚未靠近,嘈杂人声便灌进他耳中。
“挖!给本官挖,此花妖伤天害理,本官替天行道!”
吵的他耳朵嗡嗡作响。
宋常浑身血液都好似凝固了,不管不顾冲过去。
花圃前占满了人,有锦衣玉袍的贵人,还有一身灰袍的道人,其余侍卫握着刀围在花圃前。
而花圃中那一丛芍药被密密麻麻的黄符封着,花团无精打采的垂着,已落了不少花。
冯老爷站在那紫色官服的人身边,伏低做小的劝着什么。
可那官服男人蛮横推了冯老爷一把,一挥手。
侍卫们便要下铲。
“住手!”
他扑了过去,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下铲的侍卫。
而后整个人跌坐在芍药边。
他疯了一般去扯芍药身上黄符。
“大胆!”
那官人老爷被吓一跳,见宋常还敢坏他好事,恶从胆边生,夺了侍卫刀,一刀砍了下去。
鲜血喷溅,多数落到芍药花团上,将粉白的花染的血红。
肩颈的刀口血流不止,宋常只觉眼前眩晕,但他仍挡在这一丛芍药前,不肯躲开。
“宋常!”
凄厉的喊声响彻,花圃中的芍药枝叶疯狂蔓延,根系从土中翻出。
“妖怪发疯了!仙长救命!”
那紫袍男人当场吓得腿软,丢了刀软倒在地,见这一幕,连滚带爬的往后躲,要去寻那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手持木剑,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几张黄符,他厉喝一声:“大胆妖孽,岂容放肆!”
符纸被他甩出,落到乱窜疯长的根系枝叶上,将它们烫的一缩,不敢再动。
这道人轻蔑一笑,还未动作,胸口已被洞穿。
他不敢置信的回头,瞧见了原本软弱的紫袍男人。
紫袍男人慢慢收回沾满碎肉的手,露出个鬼气森森的笑,叹道:“便宜你了。”
红梅此刻心神全然在宋常身上。
她化形,一把搂住宋常,双手去捂他的伤口,妖力不要命的往里涌,可也赶不上他生命消逝速度。
“不要死…”红梅哽咽:“宋常,不要死…”
宋常面色惨白,挤出个笑,此等情况下,还想要安抚她:“没事…不疼…”
“骗人…”
花妖眼泪砸在他脸上,“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
宋常眼前发黑,呼吸轻的几乎消失,他努力睁大眼,想再看看她。
“红梅,”他气息微弱的行将断气,“忘了我,自由的行于这天地间…”
“不要!我不要!”
红梅摇着头:“宋常!”
宋常张嘴,什么也说不出,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在红梅怀中闭上了眼。
“宋常!”
凄厉的哭声响彻天地。
周映雪猛地从宋常身体里坐起,她身体穿过这一人一妖,头疼的要命,耳边被这花妖哭声折磨。
她按了按额角,从地上爬起来。
一扭头瞧见那紫袍男人踱步而来,在花妖面前站定,和这具身体颇为不符的,他是道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蛊惑意味:“你想救他吗?”
他的脸上悄无声息的爬上如黑蛇般的魔宗黑色徽文。
花妖猛地抬头。
“魔宗的人。”
周映雪站直了,虽知晓这是往事,无法改变,但她仍扭头去劝诫那叫红梅的花妖,“姑娘,魔宗诓人不眨眼,你落到如今地步说不定还有他的推波助澜。”
可显然,花妖听不见,也听不进去的。
她面上泪痕遍布,下唇被咬的血迹斑斑,一点头:“我要救他!”
男人伸手,指尖捏着一个金色铃铛。
“花无生。”
周映雪冷冰冰的吐出这个名字。
她瞧见男人蹲下来,铃铛放在男人眉心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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