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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绿茶来了

初五,卯时不到。

苏㜲的主院点了灯。她披着外衫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裹着庭院里桂花的残香扑进来,凉丝丝的,将她最后一点睡意也吹散了。

院子里,沈珩正匆匆穿过回廊。

他穿着那身翰林院的官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挽得整整齐齐。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长,像是画中的一笔。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衣袂被晨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苏㜲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回廊这头跟到那头,直到他拐过垂花门,消失在影壁后面。

倒是敬业,一个微末小官,每月逢五的三天都天不亮出门,常常忙到快子时才回家。

她撇了下嘴。

——也不来主院看看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立刻把它摁了下去。

这三天,是她故意冷着他的。撇什么嘴?

她关了窗,顺手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关在窗外。

“家主,起了吗?”墨雨的声音隔门传来。

“起了,进来吧。”

墨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肩上搭着干巾,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出大事了。”墨雨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干巾子一边说,“定州地震,居民庐舍崩坏,百姓伤亡惨重。”

苏㜲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传回来的消息说,城内房屋塌了大半,城外几个村子几乎夷为平地。定州知府已快马递了急报入京。”墨雨接着说。

苏㜲接过巾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遇到这种天灾,最要紧的就是头几天——粮食、被褥、药材,哪一样都缺不得。朝廷的流程她想也知道麻烦,层层上报、层层批复,等赈灾的物资从国库里搬出来,再运到四百里外的定州,最快也要七八天。

七八天,要死很多人。

“立刻召集商号的掌柜到汇通票号见我!”苏㜲将头发随手一挽,抓过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不必让他们去汇通票号了。”她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墨雨说:“你现在就去清点商号的所有物资——被褥、粮食、帐篷、衣物……再让人去收药材,金疮药、退烧药、治风寒的,有多少收多少。”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你带着伙计,清点完毕之后,直接押着物资往定州方向走。我快马先行,你们顺着记号跟上来。”

“好!”墨雨二话不说答应,转身就要走,又回过头来,“您也小心。”

苏㜲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马棚的方向走了,只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马棚里,她挑了那匹最烈的枣红马,解了缰绳,翻身上去,动作一气呵成。

她出了巷口,正要催马加速——

一顶青帷小轿横在路中间。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老脸。

“苏老板,好巧。”稳篙公捋着胡子,慢条斯理。

苏㜲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这老头子的脸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和那双精明的、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袍,看着像个寻常老翁,但苏㜲知道,这只老狐狸的肚子里装着多少弯弯绕绕。

汇通票号那件事,她还没跟他算账呢。

“稳篙公。”她没下马,拱了拱手,“今日没空闲话。”

“苏老板,上来说几句。耽误不了您多少时辰。”稳篙公掀着轿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㜲犹豫了一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小厮,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上。

稳篙公知道她不耐烦寒暄,开门见山。

“黄九的事,我已经查清了。”他说,“是六道街见面那日,在场的其他人包藏祸心,将我们与黄九的交易告知官府,险些连累了苏老板。”

苏㜲靠在轿壁上,双臂环抱,看着他,没接话。

“我已经罚过了,此事便了了。”稳篙公将大事化小。

苏㜲看着稳篙公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老头子,就是想借着官府的手,试试她的深浅,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她拉下去。事情不成,再甩锅给下面。

苏㜲语气淡淡的,讽刺:“稳篙公年纪大,吃还是别啃硬骨头了。”

稳篙公慢悠悠地应下:“说的是,说的是。”

轿子里的气氛微妙地松了一瞬,又紧了起来。

“可吃水不忘挖井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苏老板有如今的家业,可也别忘了海东国的贡献才是。”

当年,她父亲只在宝泉坊的角落开了一家生意不好的小当铺,勉强度日。后来,搭上了白浪会这条线,开始替海东国的遗产洗白、替白浪会销赃,从中牟利,才有了后来的家业。

“牙齿碰舌头,小事。”苏㜲借坡下驴,语气不咸不淡,“我若当真计较,今日便不会上您的车。”

她还有用得上白浪会的地方,也没想掀桌。

稳篙公抚掌哈哈一笑,又说:“听说那日在汇通票号,巡尉司衙门的长官宋检,在众目睽睽下,有意放过了你?不曾想到,苏老板在官中还有这样的人脉。”

苏㜲心里暗笑,阿珩的一番误打误撞,竟然让稳篙公投鼠忌器起来。

她不解释,也不否认,只淡然道:“不足挂齿。”

稳篙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老板是要去定州?”

苏㜲点了点头。

稳篙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次地震,乃是天助我也。”他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兴奋。

苏㜲靠着轿壁上,表示自己在听。

稳篙公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地属‘阴’,皇后为‘坤’。狗皇帝登基多年而不立后,乾纲独断,阴气不存,正是‘阴不能载阳’,导致地气失常,是狗皇帝引起大地震怒,累及百姓。”

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仿佛在朝堂上奏对。

苏㜲听完,轻笑了一声,“此等怪力乱神之说,稳篙公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天降灾祸时,百姓会信。待我着人将舆论引爆。同时,我会派人拖住朝廷的救灾队伍。在百姓怨声载道时,苏老板再以白浪会的名义出面,抢先朝廷一步救灾。”

他看着苏㜲,眼睛里映着轿顶小窗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

“到时候,自然会有更多人来投奔、信奉我白浪会,共同反齐。”

苏㜲听完,沉默了片刻。

“您老莫不是忘了,我加入白浪会,只为求财。”她说,语气不冷不热,“我本是齐人,替你们壮大声势,于我何益?”

“既是在商言商,自然少不得苏老板的好处。”稳篙公慢悠悠的,胸有成竹。“令尊令堂是在替白浪会押货的路上意外去世。当时,苏老板的义弟柳迎风也在场,却在事情发生后下落不明。”

苏㜲抬起头,正视稳篙公。

老者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微笑,“我找到他了。现在,人就在定州。”

随从掀开轿帘,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苏㜲微微眯了眯眼。

“见到柳迎风,苏老板更能理清令尊令堂身死的来龙去脉。这人,就算是我给苏老板走这一趟的酬劳了。”

那张老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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