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江隐抬起眼眸,这才看清眼前的那位洋人,看着和傅鸿应当是差不多大的,金色的长发披散,在发尾处轻编了麻花,身上的衣服薄似轻纱,两瞳蓝色的疏离倒是恰好柔韵到这深海之中。
阴影一改在靖国当眼线时的凶残样,对着宫江隐拱手行礼,说话的也是闷葫芦一样的语气:“久闻总将大人美名,百闻不如一见。”
宫江隐拱手回礼的时候,姬语嫣却看见卿秋染和鹤权尧的表情透着几分诡异:“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
卿秋染和鹤权尧呵呵笑了两声就搪塞过去了,他俩总不能道出“他们在方咸宁皇宫内,换了张脸潜入宫内黑色鎏金的制造厂,然后以二人之力让几十个劳工掉进黑色鎏金的桶里,鸡飞狗跳闹了半天把制造厂闹得一团糟”的英勇事迹。
“实际上我应当向总将大人道歉,”阴影对着宫江隐说:“还在方咸宁手下的时候,我从陛下那里听到您来到广陵的消息,本应在玄力场启用之前就去告知您关于黑色鎏金以及方咸宁计划的一切,以便于阻止玄力场的启用的。”
“但是没想到,福康国师突然提前了玄力场的计划启用时间,我当时忙于运输黑色鎏金,迟了整整一天才发现,这才让总将大人在阻止玄力场的时候大费周章,是我的罪过。”
“福康国师现在......”宫江隐想问问黎云锁尸体的下落。
“自然是和她的丈夫与儿子安葬于广陵的前总将府后山,虽说是他国的将领,却一生为自己的家人所奔波,能和家人安葬在一起,想必也是福康国师死前唯一的夙愿了吧。”
在场认识黎云锁的人都松了口气,宫江隐更是感谢道:“阴影大人慈悲。”
傅鸿自然没听明白他们的话,拍了一下傅楼雪说道:“太子也应该好好学习阴影的才识与能力,在靖国一卧底就是十数年,这一次方咸宁的动乱计划所需要的黑色鎏金,阴影用了不到半月,就成功接触并拿到了整个制作流水线的管控权。”
“也正因如此,时空玄力场被镇压之后,在阵眼出的黑色鎏金才能这么快被清理掉,”傅鸿丝毫不吝啬对于阴影的夸赞:“多亏了你啊。”
宫江隐的关注点却在其他事情上:“但是黑色鎏金为液态水质,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清理。”
“的确难清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您一样自如地控制水流,所以我才会建议陛下修建水渠啊。”
“那些水渠会把黑色鎏金引到我先前在各阵眼旁边准备的中和池,我毕竟盯着黑色鎏金的生产线,知道他们由什么制成,自然也就可以借此研究怎么中和它,让其失效了。”
“好厉害啊,”鹤权尧投去了崇拜的眼神:“仅仅是盯着生产线就能研制出中和黑色鎏金的解药吗?不愧是陛下这么多年的心腹啊!”
“鹤权将军过誉了,”阴影笑道:“但我担当不起好厉害这三个字,我若是真有本事,此刻也不会让陛下被困在这里了。”
“这海水有诅咒,又不是你的疏忽,”傅鸿却毫不在意:“现在黑色鎏金的后续处理都由你全权负责,说到底,还是孤要你跟着我去南海看那里水渠的修建情况的。”
姬语嫣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这阴影到底有几个脑子,在靖国为期十几年,能深得方咸宁的信任,如今回到了毅国又能成傅鸿的心腹,如若不是自己小时候对于他当国师时的滤镜太浓,她大抵也会由心底敬佩这位阴影大人。
“这位姑娘......”姬语嫣抬起头,发现傅鸿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自己:“虽说我一向很尊重江隐的喜好,但是生而为人,身体才是一起的本钱啊。”
长着一头雪白头发的姬语嫣:????
“是啊,”阴影也一脸可惜地看她的头发,“前几日我刚得了一味大补的宝参,和鸡汤一起熬对于调理身体大有奇效,待回到广陵我一起送到总将府里去。”
姬语嫣一拍额头,这都哪跟哪啊:“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这和身体好不好没关系。”
“不是身体的问题,那难不成是天生的?”傅鸿的表情更可惜了:“那待回广陵把我那珍藏已久的乌发丸也送过去......”
姬语嫣一脸问号:“不是陛下您误会了......”
“那难道是受玄力创伤之后所影响?我这儿还有创伤后应急十全大补丸......”
姬语嫣明白了,她今天不收点儿东西回去是没法结束这场对话的。
姬语嫣礼貌一笑,接受了自己“身体不好”的形象:“好,我收。”
卿秋染悄咪咪凑到鹤权尧耳边:“你们总将大人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说服傅鸿让语嫣跟来的?”
鹤权尧也是一脸无助:“这我哪知道啊,宫将军用什么理由说服陛下又不需要我批准。”
傅楼雪在这陌生的海底已经被吓破了胆了,他很震惊他旁边这些人居然还有时间在这互夸和送礼:“虽然但是,父皇啊,现在是讨论送嫣姑娘什么东西的时候吗?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啊?海水跟成了精一样把船往海里推!”
“孤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傅鸿抬起头:“但是大概能看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海域。”
姬语嫣正想开口回答,可刚说出口的话又憋回去了,傅鸿刚刚一番举动过于热情,有点儿令人招架不住,那事到如今还是低调点儿少和他打交道吧,她只能转变方向,跟卿秋染打了个手势:你来。
卿秋染叹了口气却还是照做了:“这一片海域是罪人海,前靖国的谋逆反贼:高家人,他们满门都被押在这片施了诅咒的海域里。”
傅鸿愣了一下,反应了很久才想起来罪人海高家是怎么一回事:“迁都到广陵之后,倒是有听过其他朝臣进谏过,说要解开罪人海高氏的诅咒。”
“那自然是万万不可的,”阴影摇摇头,“虽然高家人现在的处境可怜,但是当初也是他们自己干出来的谋反一事,就像极夜之战的暮族人一样,是不可被原谅的,陛下对于前靖国的子民而言是新君,一上位就要释放高家这些罪人,民间也势必会因此对您有反对的声音。”
“纵虎容易擒虎难,况且罪人海高氏的名声之差早已深入人心,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怜悯,酿成大错。”
阴影这人倒真是理性与感性分明,会因为怜悯黎云锁而选择把他和自己的丈夫与儿子安葬,也会因为考虑到傅鸿当下的统治情况而选择不放出罪人海高氏一族。
的确是个聪明人,不愧能深为人信任。
“孤知道,就算要放他们,现在也不是时候,”傅鸿虽然生得柔和,却也不是什么感情用事的人:“况且,我听江隐说,罪人海高氏已经因为长时间镇压于海底,生出了鱼尾,已经如鲛人一般了,这个时候放他们回到广陵的陆地,好像是为难了他们。”
“不过现如今,倒是他们在为难孤啊,”傅鸿抬起头:“这诅咒的海水把我们也一起压入海底,江隐就算能让我们暂时呼吸,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阴影大人潜伏靖国朝堂内部多年,就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卿秋染看出了姬语嫣的疑问,替她问道。
“惭愧,高家人谋反的时间太早,早到距离我当前靖国国师还有数十年,我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么早就施下的诅咒怎么解开,至少,在这种时候,光凭我们几个人是解不开的。”
“宫将军,”鹤权尧突然开口:“我看那边好像有人影在动,莫不是有人在那边?”
傅楼雪倒是谨慎......不,实际上是没那个胆子:“要......要过去看吗?能在海底行动自如,我怎么觉得有诡异之处呢。”
“等一下,”傅楼雪声音颤抖了一下:“我怎么感觉,那个人影好像变大了......”
“放心吧太子殿下,”鹤权尧倒是会安慰人,“当然不是变大了,只是离我们更近了而已。”
然后鹤权尧一脸慈祥地看着太子殿下两眼一翻,咣叽一下晕倒在了地上。
傅鸿和宫江隐不约而同额角多了三条黑线:......
好在鹤权尧有眼力见,一边把傅楼雪扶起来一边拍脸让他清醒,过了好一会儿傅楼雪才悠悠睁开眼睛。
不过那人影的确在以诡异的速度靠近,扬起的飞沙让人看不清来者的脸,飞尘散去,来到众人面前的,果然是一个长着鱼尾的人,此人头发花白而散乱,耳侧也长着蓝色鱼鳍,准确地说,这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鲛人了。
想必这是一位被困在海里许久的高家人。
“真是稀奇,能在这里看见两条腿的人,”这位老人的眼瞳浑浊,眼神却是犀利的,“难不成是又有新的家族谋反,被那靖国玄帝贬入罪人海了?”
国君在这,自然没有其他人先去说话的道理,所以众人都把目光看向傅鸿,傅鸿沉默了几秒,觉得此地貌似不宜说出靖国已经覆灭并易主的事实,只能选择性掩盖一些事实说道:“我们乘船经过此地,被误卷入海底,请问阁下,有没有法子能让我们出去的?”
“误卷入海底?这词倒是稀罕啊,我活了快一百年了,也没见得有几个高家以外的人被误卷入海底的,还一下子这么多人,这诅咒难道不是针对我们高家的吗?”
“惭愧,让您见笑了,不过,我记得,今年靖国慧目公主生辰宴的时候,有不少高家子弟到了现场,这诅咒没办法解开,但那些高家子弟还是离开了罪人海,所以想必,这里还是有离开的方法的吧。”
傅鸿此话一出,宫江隐、姬语嫣,以及同样围观了方思慧那场生辰宴的卿秋染和鹤权尧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气,去了生辰宴的高家人又是被鞭子抽又是被迫喝脏水的,长脑子都知道叫他们过去生辰宴就是存心羞辱,高家人这边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傅鸿当真是刚入主广陵啥都不清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那老人怒目圆睁:“你这遭瘟的蠢材在想什么?靖国的国君怎么可能为了传唤我们就专门设置什么出口?!那广陵城都是吃人的贵族,我们闲的没事离开这里去那边干什么?!”
“你们所说的那些亲临现场的高氏族人,是被方咸宁带着福康国师和好几个玄术大师来到海面,一起合力暂时操控诅咒减轻,骗了几个人浮到海面,再撒下大网,跟捞野鱼一样捞出来的!怎么?!你喜欢?!你想体验?!”
傅鸿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骂,自知说错了话:“抱歉,我竟完全不知道这些......”
那老人眼角抽动了一下:“与其道歉,不如赶紧跟着我走,我可不想再在这里看见你们这些外人。”
那老人一摆鱼尾,冷冰冰抛下一句:“随我来。”
众人不敢马虎,直接快步跟上,然后刚迈出一步,就听闻身后扑通一声,循着声音回过头去却发现少了一个人头,低头一看,总将大人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本来就被吓个半死的傅楼雪再次大惊失色,和鹤权尧一起奔到宫江隐身边:“姐!你怎么了姐!至于被鲛人吓成这样吗姐!”
姬语嫣一拍脑门,刚刚宫江隐把几乎全身的玄力都攒在肌肉里,为了能在海底游到自己那边,现在她还全身僵硬着呢!
“没事没事,”姬语嫣赶紧把宫江隐跟个石像一样推起来:“我的锅我的锅,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你们先走我俩在后边慢慢跟着哈哈哈哈......”
于是他们一行人跟着老人在前走,姬语嫣则扶着宫江隐在后边慢吞吞晃荡,虽然她全身僵硬,每一次迈步子都险些自己绊自己,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但是好在,姬语嫣每次都眼疾手快给她扶稳了。
姬语嫣叹了口气,掐了一下宫江隐的脸说道:“你就说你是不是傻子吧,说你还不乐意......”
猝不及防被掐了一把脸的总将大人居然一脸习以为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抗意识。
傅楼雪一边看实时转播一边凑到鹤权尧旁边问:“姐在军队里有让人掐过脸吗?”
“掐什么?宫将军现在想掐死谁吗?”
“你们习武之人都这么粗俗吗?动不动就死死死的,”傅楼雪一翻白眼:“我是说掐脸好吗?很轻柔的、像调情一样的那种......”
鹤权尧也是一脸茫然:“打仗的时候掐脸没有杀伤力啊,攻击人的脸又不会一击致命,在战场上还是直接掐脑袋比较好。”
傅楼雪:“......那叫提着别人的脑袋吧。”
前边的老人刚刚在水里动如脱兔,一眨眼就能从大老远飞到这群人面前,现在队伍里多了个拖后腿的,他自己也被迫慢慢悠悠地在前边摆着鱼尾游,本来就够烦了还要被这俩活宝吵:“闭嘴,动作快点,不然谁都别出去了。”
鹤权尧和傅楼雪只得听话闭了嘴,灰溜溜地低着头继续跟着走了。
老人不知道游了多久,前边终于出现了其他人影,不,确切地说也是长着鱼尾的高家人,那些人瞅着脸倒是年轻了不少,看见这个老人,也不顾自己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就纷纷围了过来:“贤影长老,您刚刚去哪了,我们找了......你们是谁?!”
那几个高家人见这位贤影长老身后突然站了一群两腿行走的人,一看就觉得来者不善,纷纷作出警备姿态。
可他们看来者不善,这边傅鸿他们看他们也没好到哪去。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些高家人的手上,一个个都拎着一具死了不久的尸体,他们定睛一看,全部都是毅国的服饰,可不就是刚刚翻船沉到海底的毅国船员和侍卫们。
“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干什么?”那些高家人也是看出了他们眼神的诡异,黑着脸给自己解释道,“他们自己噼里啪啦往下掉到我们地盘,还要我们好声好气给他们安葬吗?”
“他们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淹死了好吗?又不是我们害死的。”
“和他们解释这些干嘛,指望靖国人帮你,想得倒美。”
也是,刚刚那海水卷的急,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沉入海底,若不是宫江隐眼疾手快给能探到气息的人都造了可以暂时呼吸的气泡,只怕他们也要和那些毅国侍卫一样,被淹死在海底。
“这位......贤影长老,”傅鸿开口:“失礼,但是我需要知道,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尸体。”
高家的贤影长老,那就可以叫他高贤影了,高贤影冷冷地回头:“你希望我们怎么处置?”
傅鸿一时语塞,他虽然很在意自己国家子民的生死,自然也不想让他们死后的尸体被不尊重,但是现在,他们的处境无异于寄人篱下,还有什么立场和这里的主人提要求的。
“你当我是那残暴的方氏君王吗?”高贤影竟是真的回答了这问题:“海底泥土稀疏,不适宜土葬尸体,又生不起火,没办法火葬,既然死在我们这儿,就遵守我们这的埋葬习俗,别想着挑了。”
他们顺着高贤影的目光望去,前边不远的地方被挖了一个巨坑,一堆高家人正在把手里的尸体往巨坑里边扔,而巨坑之内,竟是好几群成群结队的小鱼围到尸体身边,几秒钟的功夫,那些尸体遍化作粉末消散。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那些鱼是在溶解尸体,不是啃食尸体,”高贤影耐着性子为自己族人辩解了几句,“我们高氏的人生的时候就够苦了,死后总得走的体面些。”
高贤影等一众高家人虽然对他们态度强硬,但是也没有把对于靖国的怨恨撒在这些尸体上,傅鸿松了口气:“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真觉得自己麻烦,就赶紧随我走!”高贤影真是忍到极限了,瞅着这群不速之客就头疼,自己刚刚居然还闲的没事和他们解释怎么埋葬尸体。
众人不敢马虎,赶紧快速跟上高贤影的步伐离开了。这一路走过,经过了好几群围着搬运尸体的高家人,见到高贤影没人不打招呼叫他贤影长老。
“看来这高贤影,”姬语嫣扶着宫江隐说道:“在高氏内部应该是尤为人尊敬的。”
宫江隐颔首,随之跟着众人一起抬起头,他们走到了三道城门一般高的门前。
高贤影转过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这边的两个,自己选吧,每道门一次最多容纳四个人。”
“我们选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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