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筠四处望去,明显处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中央有个石桌,桌上摆着棋盘。
此刻她正坐在石桌一边。
灵力扩展出去,但探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她的眉不自觉地皱起,忽然,感觉有什么落到了她额前的碎发上。
她伸手,一片桃花缓缓掉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
她握紧手掌,不知何时起,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桃树。
树上桃花烂漫,绯红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场景是一片美好,但南霜筠的心却轻松不起来。
她满是戒备地盯着石桌对面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
不怪南霜筠戒备,实在是不清楚眼前男人的身份。
世人都传明夷仙人是一位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老者,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清秀俊美的年轻男人。
可这是明夷仙人的秘境,不是明夷仙人的话,那又是谁?
看到南霜筠警惕的神情,年轻男人笑了起来,那笑让整张脸舒展开来。
下一瞬,一张老者的脸出现在南霜筠的面前。
这一刻,她确认了,眼前的人是明夷仙人无疑。
两人对坐,南霜筠无言,一时之间周围只有花瓣纷飞。
还是明夷仙人打破了这片宁静。
“小姑娘,你都不问问我是谁,在这干什么吗?”
明夷仙人笑眯眯地看着南霜筠问道。
“不必问。”
南霜筠平静开口,视线随即下落望向桌上的棋局。
“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的小姑娘!”
明夷仙人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
“这里是我最后的神识留下的空间,如果你能进来,那么就意味着……”
“我最后的这缕神识就快消散了。”
话落,他话里的情绪溢了出来,花瓣纷纷下落,抚过明夷仙人的白发,似有无限眷念。
南霜筠看着这样的场景,柔和温暖,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明夷仙人眼里似乎装了浩瀚星海,又似乎什么也没装。
他只是轻柔地捻起桌上掉落的桃花瓣,又缓缓地放开,任由它坠落地面。
“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望向我,不过是消亡罢了,我早就死了千年,倒也不在乎这些。”
看懂了南霜筠眼里的情绪,明夷仙人笑了起来,那神情,倒真有种传说中的仙人风范。
“只是我很遗憾,我还没找到我要的答案,可能我得让我的神识留得更久一点。”
语气一转,明夷仙人敛眉望向南霜筠。
“所以抱歉,你们都得留在这儿了。”
语气里是怜悯与同情交织,但也掩盖不了死亡的味道。
南霜筠对刚才的话恍若未闻,只开口说:“前辈,我得出去。”
语气之坚定,竟让明夷仙人愕然了一瞬。
下一刻像是被逗笑了一般,竟哈哈大笑起来。
似乎笑够了,他终于停了下来,手撑着石桌,微眯着眼看向南霜筠。
“和我来一局吧。”
南霜筠望向明夷仙人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未消散的笑意。
“小姑娘,希望你能赢着出去。”
明夷仙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话毕,万籁俱静,空间和时间一下子停驻了下来。
南霜筠只能感受到她自己。
她看向她的手中,赫然执着一粒黑子。
随即不再犹豫,黑子径直向下落入棋盘。
“哒!”
空间变幻,竟来到了一处战场上。
南霜筠睁眼就看到距离她眼睛几公分的剑尖。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生疼。
那是挡在她前方男人的鲜血,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南霜筠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看着他死死抱着士兵,大声朝她喊道:
“妹妹,快走,快走啊!”
随即南霜筠像是条件反射般撑着地爬起来,飞快地向远处的树林跑去。
不知道她究竟跑了多久,直到铁锈味占据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最后整个人踉跄几步,竟直接摔倒在地上。
南霜筠这才看到她撑在地上的手,明显是个小孩子的手。
只见那双小手上,污渍和伤口密布,鲜血干透的痕迹交错。
南霜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砸落下来,这是许久不见的情绪和眼泪,让她无措又茫然地抚摸上自己的眼睛。
南霜筠终于记起了。
这是她八岁以前,流亡于东林国和西州国战争的日子。
不可避免的,在这场幻境之中,她又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活着是逃亡路上的唯一念头。
看着周围接二连三死去的人,南霜筠恍如当年。
她现在不再是那个修仙的南霜筠,而只是个努力挣扎的平凡普通人。
“我去引开那些士兵,你得努力活下去,听到了吗?”
大娘紧紧攥着南霜筠的手说。
南霜筠一味地阻拦,可她偏偏只是个孩子。
她微小的力气根本拉不住一个成人,只能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跑远。
南霜筠的眼睛又酸涩了起来,明明这是场幻影,可她还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她知道,这些不是只存在于回忆里的故事,而是真真切切用血渲染起的生活。
可比起当年的无力,南霜筠此刻更多的是遗憾。
遗憾于她的无能救不了她们。
遗憾于这些死去的人再也等不到赵钰终结战争的那一天。
恍如隔世,历史又像重演一般,赵钰执长剑立于危墙之上,白衣翩然,如神降临。
他说:“诸位,我们迎来了新的朝霞!”
五年的战争尘埃落定,所有东林国百姓迎来了新生。
比起当年的崇拜,南霜筠此刻更多的是复杂。
赵钰救了所有东林国的百姓,这是南霜筠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的事情。
“你的弱小,铸就了你无法改变任何事。”
明夷仙人幽远的声音传来。
一刹那,周围的人模糊成一片虚无。
南霜筠的视线里回到了棋局之上。
此刻,她的黑子在白子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南霜筠微愣,下落的黑子在手中微顿。
沉思片刻,黑子落入棋盘之中,试图转换当前的局面。
“哒!”
视线变换,赵钰又来到了身前。
“你愿意跟我走吗?去我的门派修炼。”
赵钰温柔地望着南霜筠,眼睛里面倒映着她瘦弱的身躯。
她无言,只拒绝地摇了摇头。
周围所有不解夹杂着惋惜的声音传来,南霜筠只是坚定地望向赵钰。
这些年来的困局皆源于师徒的禁锢,如果再来一次,她要亲手打破这个束缚。
哪怕这只是幻境,她也不愿再重蹈覆辙。
之后的一切如南霜筠记忆里一般,只除了她不再是岐山派的弟子。
南霜筠依旧努力修仙,却走上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建立义堂收留百姓,为受岐山派和聚宝阁打压的民众主持正义,甚至教那些普通人修仙之道。
她要做的,只是让所有人脱离岐山派的统治,还给每个人作为人的自由。
她以为,她至少能改变些什么。
可……
“南小姐,为什么我儿子修炼你说的功法走火入魔成了一个废人,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儿子,求求你了!”
一女子在南霜筠身前不住地哭诉,话里的是掩盖不住的悲伤和痛苦,她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跪下。
南霜筠抬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跪,说出的话里满是柔和与平静。
可那也掩盖不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抱歉,我救不了。”
女子哀求的神色映入南霜筠的眸子里,但她无能为力。
她只平静地扶着女子,宛若一尊伫立许久的石像。
“为什么,为什么,练了你的功法我儿子就走火入魔了!”
女子从哀求到埋怨无缝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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