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吧!
姜芙的心停顿一瞬后,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猛烈的跳动。
恼怒。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郁栖渡的妻子。那么丈夫为妻子簪花,妻子应当是什么反应呢?
郁栖渡本想追问喜不喜欢时,正好对上姜芙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她似乎很欢喜,郁栖渡的心被攥紧了一下,话到嘴边又被迫哽下。
不该再逗她。
两人各怀鬼胎地站在一起,郁栖渡生硬地转移话题:“回去了吗?”
“好。”姜芙柔声回答,郁栖渡闻言后背僵直了几分。
上岸下船时,郁栖渡本想隔着衣袖握住姜芙的小臂,却在船体晃动下触碰到她的手腕,指腹下是姜芙的脉搏,雀跃地波动。姜芙无意识的靠近,郁栖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正扑向他的胸膛。
十指连心,心跳同频共振,他也随之雀跃。
而冰凉的触感落在姜芙手腕的刹那,她仿佛被一股强力径直拉回,被毒蛇攀咬的夜晚。她的大脑骤停,恐惧流转于血液中,心跳如鼓。强烈的第六感让她锚定,潜入她房内的人是眼前人。
可是为什么呢?何来证据?
而若是确定,那郁栖渡的目的是什么呢?
姜芙坐在芙蕖院中央的大树下,独自思忖。
在没有任何实际证据面前,所有的设想都可能被随时推翻。姜让与他的贴身侍卫在暗处蹲守几日都一无所获,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瓦片缝隙中残存的迷药烟灰。
多思无用,正巧祖母身边的嬷嬷来请她过去用晚膳,姜芙重新打起精神来。
祖母自与姜芙进屋时对视后便明白了长公主的意思,她将手中的佛串放在桌边,长叹一口气。
这串珠子是姜芷在庙中为她求来的,从前的姜芷多乖巧呀,陪着祖母到寺庙小住,旁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冷清,唯独她誊写经书数份,只为为家人求取平安。
“祖母,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姜芙坐在祖母身旁的矮凳上,双手握住祖母的手,她顿了顿,又补充:“从宫中回来后我便向父亲写了信,他会想办法的。”
“等吧,她自己作孽!不把我与她父亲兄长放在心上。”祖母大口喘着气,又低下头去暗自垂泪,口中重复:“她作孽啊……”
……
大理寺狱中,周明夷蜷缩在角落,自那日见过陛下后,她便被关到另外一处牢狱。接着是大理丞审讯,在等待通判官复核事实,书写提交文书的过程中,周明夷想到最多的便是家中亲人。
周明夷无比万幸,自己改名换姓,与姜家再无瓜葛。她的所作所为都不需要姜家被她牵连,为她收拾烂摊子。她死罪难逃,他们总会慢慢忘记这个离经叛道的姜芷。况且家中小妹即将嫁入皇宫,只愿这能冲淡他们的伤痛。
她比姜让年幼两岁,当年姜让回幽州时,周明夷也跟着到幽州小住。姜芙悄悄告诉她将军府后院竹林旁的院子里住了一位仙女,姜让则老神在在地告诉她是位贵客。
她带着姜芙在院门口悄悄张望,却见院中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正扶着门边艰难地行走,汗水将她额前的青丝打湿,她随意擦了一把汗,继续咬牙练习。
那女子问她:“你叫什么?”
她回答:“姜芷。”
“姜芷。”
周明夷不可思议地睁眼,一双皎洁的绣鞋出现在她的眼前,周明夷的目光一寸寸上攀,只见郁明姝正站在她面前,笑眼盈盈。
……
“陛下。”大理寺少卿跪在书房中央叩首,不敢抬头仰望天子。
郁栖渡站在书案前画画,随口问道:“什么事?”
“是……”见郁栖渡皱眉,心有不耐,大理寺少卿只能一鼓作气:“长公主从狱中带走了周明夷。”
话说完后,大理寺少卿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候帝王的责罚。长公主身边的侍卫都是跟随她从战场上厮杀过的,更别提京郊整个军营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长公主狱中劫人,即便是大理寺官员们想拦,也得掂量掂量啊。
郁栖渡听完放下笔,睥睨着大理寺少卿,嗤笑一声,“你回去吧,劫狱该怎么处理,你比我明白。”
正愁抓不住皇姐的把柄呢。
待大理寺少卿离开后,郁栖渡乘着舟在夜色中独上湖心亭。
他原本想着按律赐死周明夷便好。至于江州青岩县之后会发生的洪灾,这不是什么要紧事。普天之下,难道只有周明夷可以治水吗。朝堂人才济济,不少人等着出头。
周明夷死,能减少很多麻烦。无论她是不是札记的主人,郁栖渡都记得每当安王攻打上京时,周明夷总是率先拥护。以往他杀不死不忠的臣子,现在杀一次,便宜周明夷了。
至于那本札记,他不想再看。
凉月铺洒在湖面上,在枝头绽放的木芙蓉摇摇欲坠,最终落下,砸出月的窟窿。
莫名的,郁栖渡便想起姜芙。很新奇,他终于不是见到冰冷的棺柩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姜芙站在他面前,明艳,聪慧,生动。
姜芙,第一次,知晓他的妻子的名。
芙。
郁栖渡好整以暇地望着在湖中随波起浮的木芙蓉,如果这朵花是她,她应当会,恼怒吧,同今日一般。
他莫名念出:“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①
她今日的襦裙,正是盈盈色。与这句词正相配。姜芙站在他身边时,望着水中的倒影,也是含笑念出这一句。
只是这词,为何如此熟悉?
郁栖渡原本含笑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这句词,源于札记的扉页。
他曾翻遍藏书阁的所有诗集,无论前朝旧书,还是民间歌谣,均不曾见过这一句。
唯有姜芙,念了出来。
郁栖渡足尖借力,负手而行,蜻蜓点水般快步回到书房中。他推开暗门,原本放在匣子中的札记却不翼而飞。
愤怒?
郁栖渡提笔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周明夷、姜芙”二人的名字,宣纸的另一边是未画完的画。他将笔扔在一旁,手指落在人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长睫下垂,笑容恶劣。
墨色中是姜芙未尽的梦。
姜芙置身于宫墙之内,抬头望去,空白的天,顷刻化为一张宣纸,而她站在书案边,手握狼毫笔。这次,她是一位画师。
姜芙望着这幅未完成的画,她不知如何下手,与残缺的画像静静地对视,了了几笔勾勒出脸庞的轮廓,五官之中只画了一双眼。
姜芙失神间打翻墨台,浓墨侵染大半张宣纸,未完成的画一点点消逝,唯有那双眼睛,阴沉的眼神,似要拉她一同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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