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老夫人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久经世态的沉稳笃定，“我相信亦方不会做这种事，等他回来真相自会清楚。”
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扶着楠木椅扶柄，指节已然泛白。
她素来疼宠孙儿，知晓陈亦方顽劣，却不信他会肆意纵火伤人，可眼下人不在府中，百口莫辩，一时气得胸口起伏，面色青白交加。
偌大陈家此刻群龙无首，只剩她一介老妇苦苦撑着场面，早已心力交瘁。
可她心底自有算计，万万不能将陈奉礼唤来主持大局。一旦让他出面稳住局面，拿捏住家中实权，往后陈家偌大基业，怕是尽数要落入他手中，再无回转余地。
陈纤纤闻言心中冷笑，就算这样还对陈亦方这个败家子信任有加，还真是个老糊涂。
她声音轻轻，佯装担忧之色的问:“那万一堂哥真干了这事怎么办，总不能让您忙前跑后。”
堂下何家人已经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陈亦方来对峙耐心早已被磋磨殆尽。
为首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满脸倨傲，声音洪亮响彻前厅：“陈老夫人这是打算一味拖延？人证俱在，纵火之事铁证如山，陈亦方畏罪潜逃，事实早已分明！今日陈家若还不给我何家一个公道，我们便即刻报官，请府尹大人亲自彻查，到时候，陈家颜面扫地，可不是几句搪塞之言就能了结的！”
老夫人眼帘微垂，压下眼底翻涌的愠怒，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失措，唯有一派经年沉淀的从容气度。
她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扶手，指尖轻轻拂过椅上细腻的木纹，动作舒缓却自带威压，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焰稳稳挡了回去。
“铁证如山？”她轻声重复四字，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落地，掷地有声，“何当家口口声声人证物证，不妨摆到明处，当众细说清楚。是何人亲眼所见我孙儿纵火？又是何物证指证他行凶？”
她抬眸望向堂下倨傲的中年男子，浑浊的眼眸清亮锐利，洞若观火：“若无确凿实据，单凭几句片面之词便定人罪责，逼得陈家无路可退。莫说报官，便是闹到朝堂之上，我陈家也不惧半分。”
何家男子脸色微滞，显然没料到一介垂暮老妇，竟能在被动境地之下如此从容反问、步步紧逼。
陈家虽是商贾之家，但对朝廷有过功劳，凭他大哥的关系闹到朝堂未必能得到好。
他原是料定陈府无人主事、老妇人孤弱可欺，本想借着火势灾情肆意施压，逼陈家低头赔罪、破财了结，甚至顺势拿捏陈家把柄。可此刻对上老夫人沉稳不惊的目光，心中的嚣张气焰不由得矮了半截。
他身旁的何夫人见状拍案而起，接了话茬：“昨夜古坊斋突然起了大火，唯有陈亦方一人曾在附近逗留，况且他前两日才与孝堂打了一架，他就是怀恨在心故意打伤我儿子。老夫人执意包庇护短，便是仗着陈家旧势，蛮横欺人！”
陈老夫人心头一滞，她竟然不知前两日亦方还和人打架了，还恰好是何家的儿子。
即便心中的不安愈加浓烈，她依旧端坐她端坐原位，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沉声回道：“仅凭踪迹便定人罪，未免太过草率荒唐。我孙儿年少好动，四处闲逛乃是常事何曾规定路过之地起火，便定是他所为？何当家若只会凭空臆测、罗织罪名，今日这场问罪，怕是站不住脚跟。”
前厅两侧立着的陈家仆婢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人人心里都清楚，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可少爷下落不明，何家又来势汹汹，满府上下竟无一人能出面辩驳解围，唯有老夫人孤身对峙，硬生生撑住了整个陈家的脸面。
“你！”何家人被怼得语塞，面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之下，抬手一挥，身后随行的数名家仆立刻齐齐上前一步。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陈老夫人！既然好话道理说不通，那我们便坐等官府来人！今日我倒要看看，庇护凶徒的陈家，最后能落得个什么体面下场！”
就在此时，吴妈妈从旁侧快步走到陈老夫人身边，低声耳语道:“老夫人，少爷回来了。”
吴妈妈话音极轻，堪堪落进老夫人耳中。
一瞬之间，陈老夫人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悄然松了半分，眼底沉沉的威压里，终于透出一丝稳稳的底气。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知道了。”
前厅气氛本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何家众人怒气汹汹，仆从步步逼近，眼看着就要闹到官府、撕破脸面，让整个陈家在京城颜面尽失。陈纤纤立在侧位，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窃喜，暗自冷笑。
最好陈亦方畏罪坐实，被官府捉拿问罪，老夫人心力交瘁垮倒，届时大权旁落，陈家一切，自然回到父亲手上。
她正暗自盘算得精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闲散脚步声。
少年衣袍微拂，风尘浅浅，墨发束得整齐，眉眼依旧是往日漫不经心的模样，半点不见畏罪潜逃的慌乱狼狈。
何家人没想到他们口中畏罪潜逃的陈亦方，竟这般大大方方、从容不迫地回来了。
何当家脸上的怒火一僵，错愕地盯着来人，一时竟忘了发作。
陈纤纤脸上的窃喜也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怎么回来了？他怎么敢回来！难道真不是他干的？
陈亦方一步步走入正中，稳稳立于老夫人身前。他目光掠过气急败坏的何家夫妇、虎视眈眈的何家仆从，问道：“祖母，这是发生何事了？”
陈老夫人抬眸望着身前挺拔的少年身影，很想揪着他的耳朵问他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事，但此刻不是时候。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力度，“无妨，些许小事，祖母还能应付。只是何家今日登门，一口咬定是你昨夜在古坊斋纵火，还伤了何家公子，要向我们陈家讨一个说法。”
寥寥数语，道清前因后果，也表明她的态度——陈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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