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九池翻滚进来,一抬头就见苏兆铭端着酒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嘛好嘛,她这个烂好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穿街过巷屁滚尿流地来,结果正主在这里悠哉游哉地喝酒!
早知道苏兆铭这么想死,她就不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苏兆铭看到桑九池也很感到意外,突然意识到她爹还躺在背后,连忙拉住桑九池走出庭院,砰得关上门。
“你为什么来了?”
桑九池皱眉:“温子安被陛下传唤进宫到现在没有出来,我猜可能出事了,果然有很多御林军朝着你们这里来——哎呀!现在不是补充背景的时候,逃命要紧啦!”
“不,我不能走。我走之后陛下必然迁怒于你们夫妻二人——”
“不会的啦!带领御林军的不是温子安,他现在肯定是被陛下留在身边了,就算事后要清算,怎么也算不到我们头上来。”
“你是他的夫人啊。”苏兆铭推开桑九池的手,“陛下将侯爷滞留宫中无非是不愿他搅入其中,将他留在宫中一是让他避免尴尬,二也是怕走漏了风声,他本意就是如此,怀疑起来也定然是先算到你们头上。”
桑九池听罢先是一愣,然后微笑起来,露出原来你不是一个真蠢货的表情,点了点头道:“不蠢嘛,按照道理而言,的确是应该这样,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
桑九池道:“我不是温子安,不要把我跟他混为一谈。在陛下眼里温子安无所不能又跟你关系很好,搭救你的概率很大;但是陛下眼里的我不是这样的啊,我不过就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啊,用你的话说,离开了我爹和温子安,我什么也不是,你会担心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去劫天牢吗?”
陛下的眼线遍布整个京城,唯独放过了安西侯府周围,这或许是他与温子安之间的交易,又或者是笼络的手段,但不管是哪一个,这个漏洞给了她一个出来的机会。
苏兆铭甩开她的手,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后院可以翻出去,你现在立刻回家,不要出来,等雨停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那雨停之后的你在哪里呢?”桑九池忽然发问,她知道苏兆铭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雨停之后她就死掉了啊。
御林军声势浩大,一百多号人来抓一个人,这分明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意思。
可是这场祸事和苏兆铭到底有多大的关联呢?
女扮男装是她母亲指使的,绑架赵春枝是她父亲策划的,从头到尾苏兆铭没有参与过这两起事中的任何一件。
她因为命运降生到这个家庭,没有得到父母之爱,反而成为了挡箭牌和借口。
怎么会有一个人从出生起就为了一场悲剧而活,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是个雨天?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那真是烂透了!
对这样作恶不深的可怜人物,老天爷好歹让她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嘛!
“你再磨磨蹭蹭下去我跟你一起死在这儿了。”桑九池板起脸。
苏兆铭的眼睛垂着,“我这样的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就这样吧。”
“说的什么话!”桑九池打断她,死死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我问你,你说的希望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不是真心的?”
“当然。”
“很好!那就对了!我桑九池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欠别人些什么东西,而你苏兆铭是我讨厌的人。如果我欠了我讨厌的人什么东西无法偿还,那就是讨厌之讨厌!我这辈子不可能欠你任何东西,那怕只是一句祝福!”
“所以,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桑九池拉着苏兆铭在大雨里狂奔,穿过猛烈的大雨,穿过纷扬的水幕,穿过蒸腾的热气,水珠在女孩们的小腿间跳跃穿梭。她们手拉着手奔跑,沿着暴涨的护城河掠过城墙根,一抬头就能看见遥远的鸿方台的屋脊,如同南天门矗立在云端之上。
神啊神啊,真有神就保佑一下她们吧!
她们从城墙根的一处小洞爬出去,接着马不停蹄地朝着东方奔跑。
搜查苏家的御林军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事发突然之下桑九池也没有任何准备,她就是脑袋一热觉得苏兆铭还不到死的时候就来了。
离京城东一里处就是樊水,这是唯一能快速逃跑的路线。
突降暴雨让河水猛涨,以极快的速度向北奔流,桑九池扯过绑在枯木上的渔船,把苏兆铭推了上去,接着解下背上的剑囊丢过去。
“里面有剑、药和银票,你自己去找一个地方待着,永远都不要回京城了!”
永远是个悲凉的词汇,一说出来就意味着再也不。
再也不见,再也不在,它是一道清晰的鸿沟划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就像这滔滔的河水,将一人远远地带去,将一人久久地留下。
苏兆铭挣扎着从沾满血的甲板上爬起来,耳朵里河水咆哮。
她看见桑九池在岸边的身影迅速变小,从一个成熟的夫人变成少女再变成十岁的女孩。
时间的锤摆在十余年的停滞之后突然击中了苏兆铭。
她忽然记起十多年前那个下午,只有七岁的桑九池冲她怯怯地伸出手。
“我叫桑九池,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桑九池!”苏兆铭崩溃着大喊,将沾满血的手朝她努力地伸过去。
桑九池没有听见,她朝着岸边的方向一望,满脸惊恐地跑开了。
大浪忽然从侧面拍来,苏兆铭身子一歪,撞在船舷上,彻底昏过去。
冰冷的雨水胡乱地往脸上招呼,桑九池用力抹掉脸上的水,往藏身的石头缝隙中挪去,同时屏住呼吸。
两步之外甲胄踏碎水花的声音格外响亮。
“大人!这里有一截断绳!”
“犯人定是沿水而下,全队都有!随本将军来!”
马蹄踏着水花离去,直到除了水声再也听不到什么,桑九池瘫软下来,像条被抽掉脊梁的黄鳝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妈呀,差点被发现,这真是她人生中难得的胆大包天的时刻。
在地上爬了两步,她重新站起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瘦弱的身影迅速吞没在苍白的雨幕中。
实际上她可以等到雨停了再走,可是那样必然被人发现。
雨一停大家就会出来活动。
一个穿着讲究的贵夫人提着湿哒哒的裙摆在街上狂奔,怎么想都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吧。
而且她还得防着在京城中安插的那些眼线发现自己的踪迹,因此必须得走她出来之时走的那段窄窄的巷子。
那个地方就没有一个时候是干净的,到处都是泥巴和腐烂的气味,放在平时桑九池看都不会看那种地方一眼。
不过也唯有那种小地方才会让陛下忽略。
谁能想到将来会有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姐为了所谓的友谊,冒着砍头的风险在大雨瓢泼的日子里穿越污糟的巷子。
桑九池一口气憋住,提着裙子撞入幽深巷口,顿时,刺鼻的气味涌了进来。
包裹着泥浆的水泡在脚下一个个炸开,地面如铺满了腐烂的香蕉柿子,气味比烂果子还要刺激。
桑九池快要哭了。
跑出巷口的瞬间她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可恶啊!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大事都要下雨!她讨厌下雨!
空荡荡的街道和落水狗的她,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她娘抛下她去追求真爱的那天。
她独身站在车道旁,用她最为一个小屁孩所能发出的最高亢的声音在哭。
这是最后一次当该死的烂好人,桑九池对自己说,同时手脚并用地翻过安西侯府的围墙,摔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无力了。
幸好安西侯府一直处于有人,但人不多的状态。
突然降临的大雨也让家丁们都回去躲雨了。
他们自然不会将府中的事情到处乱说,但被人看见自己浑身是泥地躺在地上也够丢人的。
她咬着牙爬起来,朝自己的院子奔去。
门砰得撞在墙柱上,温子安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殿外的滂沱大雨。
萧衍昭捏着黑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子安,该你下了。”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只剩下寥寥几个悬而未决的位置。
温子安扫了一眼,“又是陛下胜了,臣棋艺不精,实在是——”
“诶诶,咱们什么关系,这种客套话就不要再说啦。”黑子掷入棋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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