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卯初,林栖吾睁眼,见陆敛陌闭目坐在小榻上。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靠近,还未把人吓着,反倒被突然睁眼的对方吓了一跳。
“伤口不疼了吗?又生出些力气。”
身子在这守了一夜,嘴难道没守嘛,还是这么嘴硬……“你帮我上药。”她直直盯着榻上人。
陆敛陌抬起头看她,语气中残留几丝幽怨,“你现在想起我了?”她坐上小榻,放轻声量道:“早上可冷了。”
对方整个人停滞,还是回头,她挽上袖子,旧纱布中若捂了团野红花,冰凉的指尖触上皮肤,格外有种疗愈之感。
这认真的一张脸摆在她眼前,她有何不看之理,纱布系好结,那双眼便望向她,望进她心里。
“你害怕我身体里的神仙,我会去控制好他……阿吾,你一定要看清我是谁。”
林栖吾飞快移开眼神,没好气道:“我眼睛好得很呢。”
对方唇角一勾,她撇过头,想想又挪腿靠近,郑重道:“那神仙的力量我是见识过的,你如果能够控制这股力量,便是助力,你也不会任他摆布了。”
“我会努力。”
林栖吾眯眼思虑对方怎么变乖了,常念居安思危,自己还是不能放肆。
“傻瓜,你努力就行。”她穿好外衣,“哦对了,你知道白鹿成神已有多少年了吗?”
陆敛陌脱口而出:“三百年左右,塑像就是那时建的。”
这一模一样的回答使她放心下来,“我在薛府书房看到一本书中记载,此地三百年前发沙灾使民不聊生,是神龙在西山一带喷吐雨露救了百姓。”
“白鹿的三百年恰好对上,如果是这样,白鹿救了百姓才是真相,百姓因而建白鹿观供奉香火就说通了。”
“还有啊。”林栖吾不想再因自己的过错受陆敛陌脸色,直朝着他诉苦,“我去问白鹿问题,天上竟然劈了道雷来吓我,白鹿观屋顶瓦片都被震落了,还是我扫干净的。”
身前人盯着她盯得仔细,眼中烛光明暗交错,也不知有没有在认真听她讲话,林栖吾有些心虚,恐对方看穿她博同情的小心思。
可待对方眼神越来越迷蒙,她继续说着,却狐疑地看回去。
“阿陌?我都说了些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下她真的如意,对方竟心虚地低下头去,乖乖道:“可能是白鹿救了沙灾中的百姓,有了塑像,你今日去问问题,受了老天的气。”
他叹一声续道:“我之前接连几次去白鹿观,上香时连香都立不住。”
话音一落,她歪头抿嘴,确定自己熬过了应该低声下气的时机,相握的手也放松下来,“会不会是因为你体内那个神仙?”
“薛郎君说了,山中好多动物有幸沾得白鹿福泽,共同成了仙,却最终弃山而去。如果你体内神仙也在其列,白鹿不喜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全无证据。”陆敛陌喃着,突然皱起眉,“神仙怎又扯上女子失踪案?”
“我前两日随开封府探查,北哥设悬赏,招来了些自号高超的道士异术师之类,可他们都无法凭肋骨复原出活纸人。看来除了拙漏些的傀儡术,能化出活纸人的恐怕只有那神仙。”
她回忆着三条的话,猜测道:“会不会毕兴梦里的神仙是冒充的?”
二人都答不出,陆敛陌坐在她面前,清晨薄光映衬着晃动的烛火,桌上茶壶静置,她喉咙渴得发紧,眼神飘向对面人的双眸,又恍惚出现白瞳幻觉。
她垂下眼,“总之你绝对不能再任凭他控制了,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就是完整的人。”
“我怎么会是不完整的呢?”他的眼神转换,此刻狠厉与哀怨尽数褪下,“你说我是傻子,可我在世上或许有一部分只是为你而活,没有你,我或许才是不完整的。”
“昨日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林栖吾一点点低下头,袖口一根发丝不知哪时候掉的,被烛火照得金黄,这种话自己怎么不先说呢,想完脸上便凭空生热。
“可我傲慢又无礼,是个粗鲁的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你也情愿吗?”
对面一声浅笑,轻轻的,飘进她心里,“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傲慢又无礼,还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你知道她在哪吗?”
视线相交,她故意把呼吸放得静静的,可这般呼吸便憋着,憋不住,反憋出一道力气将对面人一把推倒,她朝前坐起,也似报复了那神仙行径,终于畅快地吸了一口气。
陆敛陌措手不及,闷哼一声旋即笑出来,他放松地躺着,回握住心口上她紧按的手,那颗心稳稳跳动,随着笑声颤。
“你知道她在哪吗?”林栖吾回问。
陆敛陌收不回笑,微微偏过头,鼻梁接续上眉骨影子,他现在如果要望向她,就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一种脆弱的张力。
是不是故意的?
林栖吾现下不知谁才是那“猎物”,只听陆敛陌笑道:“林小娘子,你就让我从了你吧。”
她一股气血上涌,却只怕他要造反,试探抽回右手,果真未如愿,手臂伤口点点抽痛,这点痛又带来心安理得,仿佛她得了这事,当下就是要受些苦痛。
眼一瞥,先前从来不懂话本子里那句“求您疼我”有何权重,真遇上了,竟欣然。
话本子里那位男子定是喜欢那位女子的,因为他不是好色之徒,她也不是自弃之人……
居高临下,对方也由着她性子,顺着这情景她似审问道:“我允你有私心,可你这几日哪学的这些,嗯?”
对方抬眼朝向书柜,她的脸再次热起来,“你识了多少字?”
“全识得。”对方的唇角再次勾起,“阿吾,我不是瞎白丁。”
“全看完了?”
“就看了两本。”
林栖吾装不住,捧起自己的脸,掌心更热起来,“你以后不准看了!那些东西都是我好久以前看的。”
“遵命。”
林栖吾气极反笑,吵闹着去拍他脸,“你还说。”
“是是是。”对方手忙脚乱地挡着,拉住她两只手向前一伸,林栖吾整个人落进他怀里。
抬脸,他仍笑着,那是不常见的幸福,仿佛是他吃了许多苦换来的。
林栖吾头一耷拉,听见胸膛里扑通起伏的生命,鼻子忽地一阵酸涩,连带眼睛耐不住也要流下泪来。
她曾觉得自己的地位是值得骄傲的,可那又如何,她只是一个人。
三条也好,北哥也好,陆敛陌也好,小荷也好……
普普通通也很好。
背上有规律的轻拍格外催睡,奈何想了太多,便睡不着。睁眼,衣袖上那根发丝又长了些。
她转手捻下,离开陆敛陌怀抱趴上窗台,风无形地卷走思忆,她心中一空,怅然舒眉。
天似一块靛蓝旧布,水洗褪出奶蓝,漏开线孔。
身侧一双手撑上窗台,空气霎时回温。
“你先梳洗吧。”
她点点头。
“我先离开了。”
一瞬四面涌上凉气,她回望,屋中只小榻这一方地染上金亮烛光,陆敛陌回头浅笑,打开房门。
等着等着,原来他走的不是地上的路,她关上窗轻手轻脚拉开书柜,一大叠话本露了出来,他到底看了哪两本?不得而知。
翻看一阵后光阴无形溜走,她回身对镜梳妆,脑中却总浮现书里那句“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
那小娘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不重要了。
苍穹暗沉无色,一片阴凉,她转换过思绪。
陆敛陌今年二十一,寻常孩童三岁记事。
崔至砚十六年前至白鹿观祈福,未见到已五岁的陆敛陌。
除去外出,陆敛陌若果真不在白鹿观,那他差出两年的记忆去哪了?会不会被神仙清除了?
可神仙被迫进入陆敛陌体内,经历了三个案子才真正醒来,他有余力清除一个人两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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