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的时候,刘景安曾遇到过一个棘手的案子。
夫妇二人设席宴请远道而来的友人,三人相谈甚欢,不料觥筹交错之际,丈夫突然倒地而亡,没了呼吸,妻子与友人慌得急忙报官。
官府遂派来仵作验查丈夫尸体,结果丈夫身上没有一处刀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主审的按察使百思不解不得其解,只得上刑妻子和友人,逼他们说出实情,是否是勾奸谋财,加害户主。
妻子和友人在公堂内被拶了好几道,折磨得神智不清,还是喊冤,按察使本想继续施刑逼供,这时,妻家心疼女儿,派人去州牧公署击鼓鸣冤。刘景安接了案子,分开为妻子、友人录笔录,还原丈夫死亡时的情景。
妻子和友人描述的场景与寻常的宴席并无差别,官府派去的小吏也证实了当日饭菜并没有下毒,案情陷入僵局。这时,刘景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妻子提及,丈夫死时的脸呈樱桃色,这种死亡症状宣州仵作悉没有见过。于是刘景安委书大理寺,让他们拓来全国报呈的迷案卷宗,几经翻阅,她发现无独有偶,卷宗上出现过几次死者脸上呈樱桃色的记载。
而这些案件的共同点都是发生在寒冬的室内。
寒冬的室内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那就是炭火。
最后她几经调查得出结论,如果冬天烧炭火时房间处于严密状态,里面的人会头晕、昏厥、最后死亡。
那为什么妻子和友人没有事呢?
要知道,他们都是在密闭的房间里。
刘景安再次审问妻子和友人,他们哭丧着脸复盘那天,那天他们和死者都是同吃同喝,哪有什么不同呢。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注定要蒙受通奸之罪罚时,妻子一拍脑袋,抓着救民稻草似地指出一个细节—那天,她与友人都饮了一大碗白萝卜汤驱寒,丈夫不喜萝卜,所以就没有同饮。
关键就在白萝卜上。
抓住这个头绪,她与桓恪几经试验,证实白萝卜清热生津、降逆止呕,果真有缓解炭毒之效,还了那妻子和友人的清白。
在殷负梅告之中秋要来西厢房时,她脑海里蓦地就想起这个案子。
为了掩盖炭毒带来的沉闷,她在日头西下时在博山炉里特意点燃了味道最为浓郁的沉香。
如她所谋划的那样,随着不知不觉吸入炭毒,殷负梅瞳孔有些许的涣散,双颊绯红,皮囊愈发冶艳,毒气估计已经随着他的血液流动,侵入经脉肺腑了吧。
但是,他实在太难缠了。
她面色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喜色,他身子也已经出现不适的特征,却仍然心有灵犀一般,警醒地察觉出她对侍从的离开很满意。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她绝对不可能希望仆人离开,因为她讨厌与他共处一室。
心念电转间,刘景安发出一声冷哼,哂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与你独处一室我无比难受,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可托你的福,你之前在摄云居大张旗鼓行那等恶心事,我看着摄云居的仆从婢女已浑然觉得尴尬窘迫。思来想去,还不如让他们都下去,忍你一个人折腾。”
她脸上表现出厌烦。
殷负梅晦暗不明地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刘景安被他蛇一般的阴冷目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自顾自喝着翡翠白玉汤,心中则不住的七上八下,祈祷他会相信她的说辞。
否则,她将功亏一篑。
面前的男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好似被她话语里的愤恨逗笑了,勾唇道:“你脸皮倒薄,把那些下人当屋子里的桌椅柜子一般不就好了。”
刘景安放下心来,她知道殷负梅暂时相信了她的说辞,可她也知道,凭殷负梅缜密多疑的心思,如果接下来暴露出更多的破绽,那么就会迎来反噬,难以翻盘。
一室阒然,殷负梅左手懒懒地撑着脸,如墨的长发散落在前后,自饮自酌桂花酒,也许他觉得燥热沉闷,时不时扯乱衣领。
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樱桃色,与他的皮囊很相配,很美,像是被那天他给她涂的凤仙花点染。
一想到这事他死亡前的征兆,刘景安觉得更美了。
只需要最后一点推波助澜,他就可以下地狱了。
刘景安拾起玉箸,微微抬身去夹桌案中间红漆食盒里盛着的月饼。她一共做了四块味道不同的月饼,分别是蟹粉鲜肉、凤梨、肉松蛋黄和豆沙馅,然后合摆成圆月模样。
饼皮、馅料、包制都是她亲手制作,她怀揣着殷负梅毒死的美好憧憬,满心真意。放入生杏仁的时候,她反复对比、加入香料,才不让杏仁的苦涩破坏月饼的质感,又能让人昏沉。
因为知道殷负梅会吃她尝过的东西,所以她以身入局,在每一种味道的月饼上都下了生杏仁。加入的生杏仁分量会让她些许头晕,受到炭毒侵染的殷负梅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生杏仁的毒性会给他致命一击。
刘景安取来豆沙馅月饼浅尝一口。
殷负梅脸依偎着左手,好奇地问道:“你吃的什么口味。”
“豆沙。”
殷负梅嫌弃地皱眉,“豆沙难吃。”
见殷负梅对月饼有兴趣,她心中大喜,刺激入喉的生杏仁的毒性上涌,让她有一瞬昏厥,她强撑着姿态,佯装漠然道:“...你还挑上了。”她指了指剩下的月饼,告诉他分别的口味。
殷负梅取了一块蟹粉鲜肉月饼,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刘景安屏息凝神,介绍道蟹粉鲜肉月饼的做法、来由,她把声音放得无比轻缓,就像小时候母亲唱摇篮小曲儿的声调一般。
殷负梅听到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愣神,眼神愈发涣散。这几息如同三秋般漫长,刘景安捏紧衣角,观察他神态,不只过了多久,殷负梅意识模糊,眼皮慢慢阖上,轻软软地倒在了桌上。
桌前的酒盏被扫到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那个男人却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
刘景安按耐住自己的兴奋,谨慎地踱至殷负梅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道:“殷负梅,你还好吧。”
没用任何动静。
长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刘景安拨开,去探他呼吸。
鼻子下处没有任何气息,如同一汪死湖。
他死了。
大快人心地死了。
刘景安捂住嘴,抑制住仰天大笑的冲动。当下离开摄云居才是正事,她必须赶紧与嬷嬷、翠兰汇合,用油灯点燃花园的树木花草,趁走水救火时的混乱逃出去。
她忍着不笑,可是脚步此时轻盈地想要起舞,离开桌案,不带任何留恋地奔向门处,双手一撑打开门—
就在门打开的一瞬,厉风忽至,砰的一声,屋子发出震动的巨响,木柜咯吱、花瓶倒地而碎,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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