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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外祖

秦洵敛眸,唇角微微一扬:“我想也是。”

以母亲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恐怕她会替平王隐瞒行踪一辈子。

林初观他半晌,见他盯住面前的空茶杯,明知他只是在忖度时随意将目光放了个着落点,还是引得她想给空杯添些茶水进去。

她刚有动作,秦洵忙道“我来”,提壶给母亲和自己分别倒了热茶:“齐璟是怎么识得平王的,娘可知晓?”

林初一叹:“这个说来,确是我。”

当年平王府走水之祸,据说是皇帝因御祖诏一事气急攻心,秘密搜查平王府无果,干脆一把火烧了,想撕破脸皮逼平王身带此物逃出,不想平王竟稳居府内,大有抱着传言同死之意,反叫皇帝慌了神命人入火海将其救出。

林初得信疯了一般纵马赶到,只得见烧伤严重的平王被抬出府门,裹进衣内好生护着的不是什么圣物御祖诏,而是旧时林初赠予的一张围棋盘,只一眼她便扑上去泪如雨下。

那时平王吃力地勾起个笑,被烟熏呛得几乎出不了声的嗓子朝皇帝吐出句破碎的话,叫人几乎是读着口型才看懂:“信不过便杀了我吧。”

饶是皇帝,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逼至如此境地还是未见御祖诏,又闻林初冰冷含恨一句:“他不是说了,信不过就杀了他,若是杀了平王,灭了林家,能叫陛下从此安心不再生疑,陛下便动手吧。”

皇帝拂袖而去,却命了太医秘密医治平王,到底捡回平王一条命,至此,兄弟俩自是难以相安而顾,皇帝不取“齐行舟”性命,却要借此走水之事叫“平王”从此消失。

“陛下放火烧了平王府?”秦洵眉间一蹙,“只是旁人猜测,还是有理有据?娘……相信这说法?”

林初反问:“你不信?”

秦洵迟疑:“我不知陛下当年心性,若说年少意气也不是没可能,不好妄下定论。然……就我观如今的陛下,他不像是这般明晃晃落人口实的作风。”

林初很淡地笑了笑,一闪即逝,似叹似嘲:“是,他不像。”

秦洵从母亲神色中读出了言下之意:“但陛下没有否认?”

林初默认。

真是看不懂这些长辈们,长辈的心思你别猜,做皇帝的长辈更别猜。秦洵腹诽着,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端杯欲饮茶。

两片唇堪堪碰上杯口,他恰好想起了话,这便还没喝就把茶杯又放下了:“齐璟说陛下一直在暗中差人寻找平王,当初放走平王的是他,那他为何又想找平王了?”

“谁知道。”林初神色淡淡地抿了口茶,“或许只是谁打着他的幌子在找平王,或许真是他自己在找,但他找的一定不是‘平王’,只是‘齐行舟’。至于他目的何在,我不知,我只知齐行舟定不愿被皇城中人找到。”

所以两年前,听探子回报平州的孤舟先生连带章华侯恐有难,当时正随军在西境做参谋的林初鞭长莫及,迫不得已才修书一封,差人急送至下江南途中的齐璟手上,欠下那城府颇深的少年皇子一个天大人情。

林初草草说明,后面的事秦洵自然明了,齐璟那个人,天生做买卖的料,从来都爱向见到的任何大鱼放出他诱人的饵食,而他也很擅长拿捏住那个度,既懂得如何不会招对方排斥反感,又最大程度地获取他想要的利益。

就像待孤舟,齐璟自然不会暴露他的行踪,也绝不会强迫他入己麾下效命,更不会去向他讨要所谓的“御祖诏”,仅仅一点恰到好处的维护,几句无关大事的请教,足以让孤舟予他几分薄面。

有时候秦洵会暗自庆幸,还好他与齐璟同气连枝,齐璟会无条件包容他爱护他,否则若仅是皇族与臣家的普通关系,无论自己是追随齐璟还是站在齐璟对立面,想玩过齐璟都不那么容易。

他猜得着齐璟不会无缘无故带他去见孤舟,那一趟定是又与孤舟做了笔买卖,他那时状似随意问了一嘴,齐璟明显不想直说,他便不再问了。

左右齐璟只会护自己,定然不会利用自己,更不会害自己,秦洵笃定。

林初心里比他要亮堂些,即便猜不着具体,也能摸个大概,这两年齐璟与孤舟之间你来我往,都是些小恩小报,当初那一场及时雨般的庇护,林初和孤舟这方始终没还上齐璟那份人情,这一趟怕是齐璟自作主张,让这人情最终还到了无功受禄的秦洵身上。

真奇怪,这样一来,好似秦洵是他的家里人一样,而林初孤舟则成为了另一方,否则哪能叫还了人情,反倒又欠了一份才是。

齐归城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提起了孤舟,谈了这么多,秦洵干脆一次问清楚:“御祖诏一物,娘可知内情?”

林初没有立马回答,半晌才开口:“不知。”

秦洵一怔。

“我不知,若要说如今这世上还有谁知晓,大约只有你阿公与行舟二人,他们不说,我亦不问,你也……”林初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要主动询问,又道,“其实纵然他们不说,微之,你一贯聪慧,也该明了的。”

御祖诏到底存不存在,居然连林初都不曾知晓,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她恋人,谁都没有告诉过她。

知子莫若母,林初说得不错,秦洵心中多少是清楚那么点的,为何无人明明白白宣告天下这个东西存在与否,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能。

秦洵烦乱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

御祖诏传言的源头,是高祖齐栋,虽已无人能原原本本复述当初高祖说的话,亦不能确定高祖最终是否依言制成,但“御祖诏”这么个东西,却是人尽皆知,曾是高祖犹豫不决而召近臣亲信商议过的念想。

因此若道此物不存,便是对高祖的忤逆,难免叫有心人咬住林天与平王不放,称其以谣言假高祖之威心怀不轨;可若道此物存世,又是对今上的僭越,同样撇不清有以此圣物要挟帝王的谋逆嫌疑。

说不说皆非上策,林天与平王只得择了个相较之下的上策,闭紧嘴什么话也不说。

有时念起这事,秦洵不免在心中毫无敬畏地骂上齐高祖几句,自己随口说两句混账话不在意,眼一闭腿一蹬翘辫子去了,倒是叫汝臣汝子几十年来里外不是人。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事,透过卷起竹帘的窗见着英俊的青年将军回了射箭场,在指导着小兵射箭,身旁跟前跟后的自然是昭阳公主齐瑶。

秦洵笑道:“昭阳这丫头是欢喜那堂将军吧?我记得不错堂将军今年二十有四,比她大了整整十岁,家中竟还未有妻室?”虽不甚了解,但想也知道能叫皇帝放任掌上明珠这样热情,至少堂从戟的正妻之位尚空。

林初往窗外看了看,目光一柔:“从戟一心家国,并不念及儿女情长,昭阳从小爱随我来上林苑习练骑射,有时我事务忙,便叫从戟带着她,这年纪的姑娘家,情窦初开,从戟又是一表人才的好孩子,欢喜了很正常。”

就像当初自己会喜欢上齐舸。

林初说着不免想到已经十六过半的儿子:“微之如今可有欢喜的姑娘?”

“并无。”真不是撒谎,真没欢喜的姑娘,只不过有欢喜的公子罢了。

林初浅浅一笑:“若是有,不妨来与娘说一说。这样年纪里,有个欢喜的人念在心上,是极好的。”她下意识抚摸手边围棋盘的边缘。

少女时的情深缘浅,早已尘封成旧梦一场,浮云聚又散,散尽无逢时,此生不复见,动如参与商。

秦洵别了母亲,临走前自然也需与齐瑶打上声招呼,这便与齐瑶身旁的堂从戟互相见了礼,青年将军不苟言笑,待人接物倒并不算冷淡。

而屋里这边秦洵前脚刚走,后脚便从屏风后转出来个蟹壳青衣衫的身影,坐在了秦洵方才坐过的位子上。

“我就说他长大不少吧。”秦淮笑道。

林初却是抬手将他额边碎发拨开,得见他额侧一条细疤:“你们啊,身上都留了这么些伤痕。”

秦淮额侧这条疤痕,便是十五岁那年以“长子末置”之言触怒祖父,被祖父摔来个茶盏砸中,碎片划伤所致。老爷子也真是不知轻重,这处一旦砸偏了点伤着的可就是眼睛了,所幸秦淮只是被划伤额角。

秦淮亦如秦洵一般轻轻偏开头,笑道:“在外摸爬滚打哪能没个磕碰,留些疤也不妨事。”

林初道:“如今微之回来,也长大懂事了,你不必事事都替他打点,叫他学着自己掂量行事吧。子长,我与你说过的,你不是依附着微之过活,你不欠他的不欠我的,日后凡事还是多为自己着想,你其实比微之在我身边的时日还多,我望着你们俩都好。”

林初喝了口茶:“家里子煦和泓儿是不用操心的,倒是渺儿平日娇纵惯了,如今对上微之也是个娇纵的,少不了拌嘴较劲,我瞧微之也不是会谦让姐姐的君子,平时你照看些,都不是心坏的孩子,别伤了和气。”

“淮明白。”秦淮颔首。

其实以秦淮常年伴在林初左右的举止,林初若干脆将他过继膝下是顺理成章的事,秦淮亦可名正言顺成为秦家的嫡长子。但林初与秦淮都知道,这样对于秦淮而言更像是有意掩盖出身,实乃欲盖弥彰自卑之举,秦淮自尊心强,断不愿意,林初便也从未如此提议。

“微之许是不留这吃饭了,子长,你留了一道用完午膳回去吧。”

秦洵从母亲处离开,还需与外祖父告一告别,欲走,林天忽出言问起秦洵是否有中意姑娘。

这话头转得有些突兀,且母亲才也问过,秦洵不禁愣了一瞬,继而哭笑不得:“阿公怎与我娘同问此事,总不会我刚回长安,你们便要给我张罗亲事吧?”

“不过是忽然念起,随意一问,我观微之如今这仪表堂堂的好模样,想来是甚得同龄女子青睐的。怎么,尚未有对上眼缘的?你没对上人家,还是人家没对上你?”

秦洵玩笑道:“即便是有看对眼的,那也该是江南人士,我回长安才两三日,连家里亲朋好友都还没见全呢。”

“只要你喜欢,江南女子便江南女子,阿公又不是非要你娶长安的官家千金,还不都看你自己。”

那我喜欢的是个男人,而且还是皇帝他儿子呢?秦洵觑了眼外祖父慈爱笑容,没敢口无遮拦,毕竟他都隐晦地说“江南人士”了,老爷子一接话还是默认给他翻译成“女子”。

见外孙不说话,林天还当他是害羞了,笑了两声:“你们小年轻的脸皮薄,阿公也不多拿你取笑,这不是你舅舅今日下朝回家说,户部尚书向他打探你,说是他家姑娘今年刚好及笈,你懂这意思。不过你舅舅估摸着你不喜旁人替你拿主意,便道你年纪尚小还无打算,姑且给你推掉了。”

秦洵在听到“脸皮薄”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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